横渠书院外。
一行骡子过来,像是马帮。
哪怕是挂了一块高小学堂的木牌,木牌还挺新,袁凡第一眼,还是看着山门上的四个大字。
没有填朱,已经很陈旧了,但还是沉淀着一股力量。
山门内几个人影出来,满脸戒备之色。
李雀屏跑过去,人影又隐没不见。
袁凡一甩缰绳,小满接了过去。
他本来都打算走了,基金会的事儿已经妥了,去西安溜达一圈儿,看看鲁迅的杨贵妃有没有动笔,就能回津门关门避暑了。
不曾想李仪祉不是一般的好客,死活将他留了下来。
理由相当强大,有了启动资金,学校奠基,总得铲上一抔土吧?
再有,学校开张,李仪祉的心思开始放飞,他有了一个“关中八惠”的规划,还想跟袁凡好好絮叨絮叨。
就这么着,闲着也是闲着,就跟着到横渠书院来瞧瞧。
毕竟,横渠四句啊!
过了山门,就立着一块山石,上头就是这四句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书院寂寂无声。
几人过了前庭,到了后头的祠堂,树荫如同碧玉悬空,温度陡然下降。
“惠民,你先下去!”
“你开口闭口的,就是把家当如何如何,这合适么?你柏家是怎么起的家,攒下这点家当容易么?”
“你是泾阳柏家,不是泾阳败家!”
柏家的发家,真心是不容易。
他家祖上原本是编筐的,编了几代的筐,才攒下一点本钱,在县城开了店面。
又过了两代,柏家的买卖已经走出了三秦,铺到了大江南北。
袁凡跟着进了祠堂,树下几十号人,群情激愤。
两个后生站在前头,被一老头训斥着。
瞧李仪祉的神色,那老头就是他爹李桐轩了。
柏惠民有些不服气,他这一嗓子多带劲儿啊,瞧瞧下面的这些个,刚才还一潭死水,这一下就活了。
他梗着脖子,躲远两步,老头手里可是有旱烟杆的,那也算是奇门兵刃,“桐轩公,我的《左传》可是您教授的,古人尚且知道毁家纾难,我赳赳老秦,还能让几千年前的楚人给比下去?”
毁家纾难,说的是楚国令尹斗谷于菟。
柏惠民挑起这个,下面就有人忍俊不禁,秦楚那点事儿,要掰扯起来,够养活十个评书先生的。
“我让你跟我讲大道理,让你毁家纾难!”
李桐轩一甩手,烟杆像是标枪一样飞了出去,柏惠民吓了一跳,得亏小伙儿年轻反应迅捷,一个拧身就躲了过去,翻身就往人群里钻。
“梆!”
白铜的烟杆跌在树根上,李桐轩过去捡起来,“那斗谷于菟之所以毁家纾难,因为他是楚国的令尹,你小子只是个平头百姓,又不是陕西的督军,这么多老爷都在天上安坐着,轮得到你来毁家纾难?”
李桐轩转过身来,见那个要捐银号的后生还在柏树下发呆,“铭轩,不要跟惠民学,他的家当是祖上传下来的,你那点儿钱,可是你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挣出来的!”
这小伙儿叫王铭轩,是蓝田的农家子,十三岁就在西安当学徒,前几年才办了一家德秦祥银号。
待王铭轩也下去,李桐轩扫了一眼,他是当先生的,说的是官话。
“各位老少爷们,咱们驱陈也好,倒刘也罢,为的是啥?”
“一句话,为生民立命!”
“那么,生民是谁?你就不是生民?我就不是生民?惠民,你小子就不是生民?”
“咱们是要干那狗日的残民贼,但心里要有一杆秤,咱不是为了干而干,咱是为了活得更好而干!”
“不到迫不得已,不要瞎咧咧啥毁家纾难,你把家毁了,你这一百多斤没了就没了,婆娘咋办?爹娘咋办?儿女咋办?祖宗咋办?”
“现在这世道,撵走了陈舒服,来了个刘镇哈,这次咱撵走了刘镇哈,天知道会来个啥玩意?你这次轻易把家给毁咧,下次咋办?还有第二个家可以毁?”
李桐轩一连几问,下头不少人的神色为之一松,偷偷窥探了一下左右,面容渐渐生动起来。
柏惠民的脑袋也没先前硬戗了,还真道他家的钱是大风吹来的,祖上编筐不费手的?
“看来桐轩公已经是智珠在握了,倒是我等杞人忧天了,还请您明示,我等一定马首是瞻。”
墙角的扶风县长童曙明站起身来,面容似乎没那么愁苦了。
“咣咣咣!”
李桐轩在柏树敲了几下,那烟杆是真皮实。
他眼珠子往门口一扫,见儿子李仪祉已经来了,旁边站着吴宓,还有两个陌生面孔。
“把你们都叫来,老夫这里已经备了上中下三策,咱们一起合计合计。”
“这下策嘛,是动武。”
“咱们还是要有自己的子弟兵,人数不要太多,有个三五千人,咱心里就有了底气,那些个残民贼,也多少会有个忌惮。”
“但正所谓“师之所至,荆棘生焉”,这动武之事,兵凶战危,毕竟是个下策,这个具体咋弄,咱们之后再商量章程。”
柏惠民悄悄握了握拳头,嘴角一翘,这个他有经验。
“这中策嘛,就是驱陈那一套。”
“这一套咱们熟,回去就可以操弄起来,只等一声令下,就可以发动。”
这一文一武都用上了,却只是中下之策?
下面有性急的,“桐轩公,那上策是个啥哩?”
“老夫寻思了好久,那刘镇哈凶残得很,这倒刘之事,光是咱们这几头蒜,是弄不下来的,即便弄下来咧,也是伤亡惨重。”
“所以,我想着从外面拉人头助拳,给他刘镇哈布下十路大军,给他来个十面埋伏,这就是上策!”
十面埋伏?
这一听就带感,不愧是李桐轩。
袍哥的龙头大爷!
横渠书院的山长!
人群中已经有人在打算了,必须给李桐轩打个四轮车,再搞把鹅毛扇。
这横渠书院,就是隆中!
“第一路,南京东南大学,吴陀曼!”
自打进了横渠书院,吴宓就像徐庶进了曹营,一言不发。
尤其是进了祠堂,就缩在李仪祉的身后,恨不得拿上一片树叶,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不曾想,李桐轩老归老,眼神倍儿好,一张嘴就点着他的将了。
“第一路大军,是东南大学的江谦和郭秉文,他们名重江南,振臂一呼,刘镇哈就要弱了一分力气!”
“吴陀曼,有没有问题?”
吴宓从李仪祉身后站出来,慷慨激昂,“关中男儿,没问题!”
他飙了一句高腔,重新缩回来,面皮就皱成了苦瓜。
吴宓是江谦聘请到东南大学任教的,江谦刚下,现在是郭校长。
他这次回南京,是要辞职的,到时候郭校长是会打死他呢?还是打死他呢?还是打死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