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朝中无人可用、无官可派、无人坐镇地方统筹善后。
李渊落笔诏书,字迹沉稳,心中已然看清了眼下最大的危机——
眼下最大的敌人,早已不是潼关之内苟延残喘的董卓,而是大唐自身滞后的行政体系!
对外,五关恶战在即,关中对峙长存;
对内,疆域暴涨、吏治空虚、人手匮乏、治理跟不上扩张。
若不能及时整顿朝堂、增补官吏、完善地方体系、拆分职权架构,今日极速扩张的疆土,他日必将成为拖累大唐国运的巨大累赘。
八百里加急诏书送出函谷关,尘烟滚滚,奔赴邺城。
李渊伫立案前,望着窗外西向潼关的天际,神色凝重。
拿下弘农,只是第一步。
整顿内政、革新官制、补齐吏治、稳固根基,才是大唐真正立足天下、碾压董卓、问鼎中原的根本大道。
一场对外压敌、对内改制的双重布局,已然悄然开启。
千里快马,烟尘不绝。
自函谷关而出的八百里加急,横穿整个河南腹地,渡过黄河,一路北上,不过两日时间,便直奔邺城之外。
邺城,如今大唐临时的行政中枢。
自李渊开国建制、横扫河北以来,此地便以黄都坐镇,用以镇抚幽、冀两州之地。
河北刚刚平定不久,世家盘根错节,流民遍布郡县,土地重新划分、户籍重新清算、吏治重新选派,桩桩件件皆是耗心费力的固本大事。
也正因如此,大唐中枢文臣核心,尽数留守邺城,不敢有半分轻动。
此刻的邺城,刺史府内,众臣列班,秩序森然。
朝堂之上,没有刀兵杀伐,却处处萦绕着紧绷的压抑之感。
坐镇中枢的是大唐重臣黄都,统筹河北一切政务,安抚新得疆土、裁抑地方世家、规整州县体系,每日公务堆积如山,举国行政早已绷到极致。
殿外马蹄震天,传信侍卫疾步入殿,双膝跪地,高举明诏:
“河南急诏!大王手谕!”
一语落下,满殿文武瞬间收敛闲谈,尽数肃立。
首辅重臣上前接诏,当众展开诵读。
诏书内容直白、凌厉、字字切中当下大局:
函谷已定,弘农空虚,唐军即刻全境进驻、屯田筑防,推战线直抵潼关,威慑关中;河北中枢即刻统筹新政,增补官吏、规整行政、输送治民团队前往河南、弘农诸郡,以内政固疆土,以屯田养重兵,为后续平兖、入关奠定万世根基。
诏书不长,却让整座文华殿瞬间寂静。
众臣相视一眼,皆是心头沉重。
所有人都清楚——大唐,撑爆了。
短短一年时间,李渊自晋阳起兵,一路横扫河北、吞并中原、拿下司隶东部,破函谷、逼潼关,疆域扩张速度,堪称逆天。
可疆域暴涨三倍有余,行政班子、官吏体系、地方治理制度,依旧是起兵初期的旧框架。
旧瓶强行装新酒,早已不堪重负。
阎忠坐镇晋阳,独揽天下钱粮、军械、后勤转运。
邺城中枢独揽三州吏治、土地、户籍、朝堂调度。
前线军府独揽征战、占地、受降、安民。
三处分离,权责交错,人手极度匮乏。
河北初定,百废待兴,处处缺官、缺吏、缺治民之才;
河南新附,战火刚熄,秩序崩塌,急需官员入驻整顿;
如今再添弘农大片空城,要屯田、要筑城、要驻军、要开荒、要建整套地方官府体系。
旧有文臣团队,早已分身乏术、日夜不休,依旧跟不上扩张的速度。
片刻沉默后,一名老臣出列,拱手沉声开口:
“诸位,如今我唐,疆域跨南北、据半壁天下,然官吏之缺、行政之滞,已是致命隐患。河北未定死局,河南未稳根基,弘农又要开辟新治,若再不改制增补,政令不通、州县空虚、屯田无人、安民无策,今日得地愈多,他日乱子愈大!”
此话一出,满殿文武纷纷点头,无人反驳。
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却一直来不及彻底解决的大问题。
此前连年征战,一切优先战事,内政短板可以强行压住。
可如今函谷关已破,战线推至潼关,大唐从极速扩张期,正式进入占地固疆、长久对峙期。
乱世抢地,治世固本。
现在不补内政,日后必自溃。
又有大臣出列进言:
“晋阳阎公独掌天下钱粮,负重一年有余,早已极致透支。邺城中枢既要治河北,又要援河南,如今再加弘农前线屯田防务,旧制绝无可能运转长久。”
“臣请大王暂缓动兵!”
“先修内政,增补官吏体系,开设选材渠道,治理疆土!”
朝堂议论愈烈,所有人达成共识——不改制度,大唐根基必虚。
片刻后,首辅黄都联合大臣开始上书。
其一以晋阳、邺城为核心,固守幽、并、冀三州,专司固本、选材、筹粮、安抚世家、规整土地户籍。
其二,以洛阳外围、河南全境为核心,新设河南行台,选派中层文臣入驻,专司河南州县治理、流民安置、城防修缮。
其三,以弘农郡为核心,单独设立前线屯田行台,随军建制、战地治民,专司弘农开荒、屯田、筑城、粮储、斥候防务,完全服务对关中的对峙战局。
权责分明,各司其职,互不拖累,彻底解决旧制一锅乱炖的弊病。
其四,大开选材,扩招官吏
此前大唐官吏,皆为旧晋阳班底,人数极其有限。
如今疆域辽阔,州县无数,官吏缺口数千之巨。
当在河北、河南各郡,广开贤路,不论出身、不唯世家,择优录取寒门士子、州县良吏、有德乡老、明理书生。
快速填充地方官位,填补治理空白,以海量新人稳住新得疆土。
其五,随军治民,屯田固边,针对弘农空城特质,不再迁民扰动根基,而是推行军屯+官治新模式。
由朝廷抽调精干民政官员,即刻奔赴弘农,配合唐军驻军:
划分荒田、规整土地。
规划军营、修筑壁垒。
建立前线粮仓、草料场、军械补给点。
安置随军家眷、整编辅兵屯田。
建立前沿斥候体系,紧盯潼关董卓动静。
以弘农为钢铁壁垒,死死钉在潼关之外,压死董卓所有东出可能。
黄都拟定完毕,即刻八百里回传函谷关,呈递李渊御览。
与此同时,晋阳阎忠收到调令,即刻从天下钱粮体系中,调拨大批农具、粮种、耕牛、军械物资,源源不断运往弘农,支撑前线屯田大业。
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唐内政改制,就此拉开序幕。
而此刻,函谷关城楼之上。
李渊手持邺城回传的新政奏折,一览完毕,眸中精光乍现,心中大石彻底落地。
外有雄兵压潼关,震慑董卓残军。
内有新政固疆域,补齐大唐短板。
秋九月,金风送爽,遍野稻浪翻涌,将广袤的河北平原染成一片沉厚的金黄。
此刻的中原大地战火未歇,狼烟未净。
河南地界硝烟滚滚,战鼓轰鸣,唐王李渊亲率大军坐镇河南尹,昼夜不休地鏖战沙场,倾力收复洛阳周遭八大雄关。
刀兵铿锵,杀伐四起,无数将士浴血河洛,只为撬开中原腹地的门户,为基业夯实根基。
而与河南激烈战事遥遥相对的冀州大地,却难得褪去了兵戈戾气,迎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迁徙浪潮。
自李渊定鼎河北全境之后,一纸政令传遍并州诸地:抽调河东龙骧府八成府兵,举家东迁,落户冀州各郡县。
凡随军立功府兵,皆按功勋授田分产,安置定居。
于是整个九月,并州通往冀州的官道之上,车马络绎不绝,人流连绵数里。
无数携家带口的府兵士卒,告别了居住的并州故土,拖着家当、载着妻儿,向着这片富庶安稳的中原沃土迁徙而来。
冀州赵郡,邯郸城外。
这座千年古城,百余年岁月安稳,市井繁盛,阡陌丰饶,始终守着一方太平烟火。
可今日,连绵不绝的迁徙车马、络绎往来的兵卒家眷,彻底打破了赵郡绵延百年的宁静。
官道尘土飞扬,一队规整的迁徙车队缓缓行来,车轮碾过黄土官道,发出沉稳的轱辘声响,在空旷的原野上格外清晰。
车队为首的马车旁,一名身材魁梧、肩背宽阔的青壮大汉正握着缰绳驾车。
他身着半旧的玄色府兵劲装,衣料上还沾着淡淡的征尘与硝烟,臂膀结实虬结,面上带着久经沙场的硬朗沉稳,眉眼间藏着乱世男儿打拼家业的笃定。
他便是河东龙骧府的府兵什长张猛,旁人皆称他一声张头儿。
马车上层层堆叠着整齐的铁甲、长矛、环首刀,皆是他随军征战的随身军械,擦拭得锃亮锋利,透着凛然兵气。
主车之后,紧跟着一辆满载被褥粮秣、锅碗家什的牛车,还有两辆堆满杂物的驴车,四辆大车首尾相接,规整有序。
随行的七八名家仆皆是青壮年男女,各司其职,有的牵着牲畜,有的看护车驾,步履沉稳,井然有序。
这便是乱世之中,一名立功府兵的全部身家。
三匹健马两公一母,皆是军中驯养的优良战马,筋骨强健、神骏非凡;一头耕田老黄牛,温顺敦厚,是安家务农的根本;四头驮货毛驴,勤恳耐劳,承载着全家琐碎家当。
车马牲畜、仆从家眷、良田战功,皆是他浴血沙场、拼死搏来的安稳基业。
马车软垫之上,端坐着一名容貌温婉的年轻妇人,正是张猛的妻子芸娘。
乱世奔波,风霜虽稍稍浸染了她的眉眼,却掩不住眼底的柔和质朴。
她身下垫着厚厚的棉软塌,小心翼翼环抱着怀中两个尚在襁褓中的男婴。
两个孩儿眉眼酷似张猛,白白嫩嫩,此刻正乖乖窝在母亲怀中,偶尔眨动着懵懂的双眼,稚气可人。
一路车马颠簸,芸娘始终紧紧护着孩子,不敢有半分松懈。
当马车转过官道弯道,巍峨的邯郸城墙豁然映入眼帘。
青砖砌就的城墙巍峨厚重,绵延无尽,城楼高耸入云,气势恢宏,墙下市井连绵、屋舍成片,往来行人车马络绎不绝,一派富庶繁盛之景。
芸娘眸光骤然一亮,眼底瞬间漾起真切的欣喜与暖意。
她自幼长在河东群山之间,所见的县城皆是低矮土墙、狭隘市井,贫瘠局促。
眼前的邯郸大城,规模恢弘、气象万千,远比河东的县城都要壮阔繁华数倍。
历经数年颠沛流离、战乱奔波,此刻望着这座安稳繁华的城池,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定。
越靠近城门,车流人流越是拥挤。
各地迁徙而来的府兵车队、百姓家眷汇聚于此,车马首尾相连,将城门官道堵得水泄不通。
人声嘈杂、车马喧腾,满是举家迁徙、落地安家的鲜活气息。
就在张猛勒住马缰,缓缓等候通行之际,一道熟悉的呼喊声从前方车流中传来,带着浓浓的乡音,格外亲切。
“张头儿!真是你!你也带着家小迁来了?”
话音落下,一名脸上带着一道浅浅刀疤的青壮汉子,利落从自家牛车上跳了下来,快步穿过车流,熟络地走到张猛车驾旁,脸上满是偶遇同乡同袍的欣喜。
此人正是同属龙骧府的府兵李二虎,两人并肩作战数年,既是同乡,亦是袍泽,交情素来深厚。
张猛见状,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下来,当即翻身下车,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爽朗笑道:“二虎,巧了!你也是今日抵达邯郸?”
李二虎咧嘴大笑,脸上那道战场留下的刀疤随着笑容牵扯开来,虽略显狰狞,却透着乱世汉子的坦荡热忱。
他抬眼望向周遭繁盛的城池与肥沃原野,语气满是庆幸与满足:“可不是嘛!如今大王横扫河北,拿下这整片富庶之地,朝廷政令下来,并州府兵八成尽数东迁冀州。这边水土肥沃、田地富庶,还按战功分田赐地,我索性直接弃了河东那薄田老宅,带着全家过来落户!托大王的福,我也分到了五百亩上等良田,往后就在赵郡扎根过日子了!”
张猛深以为然,重重点头,眼底满是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