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陆琯缓缓睁开双眼。
持续数日的打坐,让他因强行剥离魔元而损耗的神识恢复了七七八八。
他内视丹田,墨潭依旧,紫金魔核于潭底沉浮,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古老而霸道的气息。
那一隅清泉,在历心梯灰色敕令气息的庇护下,也重新积蓄起一汪活水,虽微弱,却生机不绝。
只是,这一次温养麹道渊残魂的失败,给陆琯敲响了警钟。
道魔同体,看似是得了天大的机缘,实则步步荆棘。
他体内的魔元太过纯粹霸道,即便只是被动沾染一丝,对于纯正的道门事物而言,亦是剧毒。
敛骨术小成,可敛去肉身体表的魔化特征与杀伐气息,让他看起来像个寻常修士。
但只要陆琯稍动用丹田之力,那源自血脉深处的古魔气息,便会如附骨之疽,浸染他所施展的一切术法。
看来,在找到能彻底隔绝两种力量,或是能让其完美相融的法门之前,他都必须以魔修的身份自处。
至于丹田清泉,从废墟一片到如今积蓄一汪活水,殊为不易,短时间内用一丝便少一丝,陆琯本能地不想轻易动用。
取出阴木葫芦,陆琯神识再探。
经过这几日以魂材药力不间断的温养,麹道渊的残魂总算没有继续恶化,魂光虽依旧黯淡,但形态稳固了许多,已不再有随时溃散的迹象。
只是,想要将其唤醒,仅凭这些温和的药力,还尚需些水磨功夫。
“【还是需要效力猛烈,且足够纯净的魂道至宝】”
陆琯收起葫芦,目光深邃。
此次的教训让他明白,茉瓤灵乳这等需要灵力催发的魂材已不适合他。
他需要的是那种自身便蕴含庞大魂力,无需后天催发的奇珍。
只是这等宝物,可遇而不可求。
接下来的数日,凡云城的气氛悄然间变得有些诡异。
城中往来的修士数量不减反增,但许多店铺,尤其是那些经营法器、材料的商楼,却都闭门谢客,或是挂上了“盘点”的牌子。
陆琯所在的客栈,也多了不少气息彪悍的修士入住。
这些人三五成群,眼神警惕,彼此间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他偶尔下楼,便能听到一些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听说了吗?杨氏商行的人快把城东给翻过来了,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何止万里阁,好几家大商会的人都在动,听说是在重金求购一种能隔绝气息的宝匣,专用来存放神魂之物的那种”
“魂匣?这玩意儿在天虞本就偏门,上品魂匣更是有价无市,他们这是要做什么?难道得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魂道异宝?”
“谁知道呢,小心为上。我预感有大事发生,太虚门前些日子不是才有一队人马在城外被灭了么,恐怕和这事脱不了干系”
陆琯坐在角落,不动声色地听着这些零散的消息,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上品魂匣、神魂异宝、太虚门……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再结合当日单衡与钟玉瑶那番作态,真相已是呼之欲出。
为护送灵物至凡云城,太虚门高层令单衡、钟玉瑶等诸多弟子为饵,分批“护送”,用以混淆视听。
待到达凡云后,再派门中长老前来接应。
看这风声鹤唳的架势,陆琯估摸着真正的重宝恐怕此时此刻就藏身在凡云城中,并且出现了某种他们无法解决的变故。
这变故,很可能就是灵物自身的气息即将泄露。
陆琯对此并无兴趣。
他虽是太虚门人,但对门内的归属可见一斑。
陆琯如今只想安安稳稳地打磨根基,将敛骨术修炼至大成,再徐徐图之。
然而,有时候麻烦并非你想避,就能避得开的。
这一日,正午。
陆琯正于静室内闭目调息,客栈之外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股强横的神识毫无顾忌地扫过整条长街,带着一种焦灼与霸道,在每一间客栈、每一处院落上空盘旋。
是金丹修士的神识!
陆琯心头一凛,敛骨术自行运转到极致,周身气息瞬间沉降,变得如同一块顽石,生机断绝。
那道神识在他所在的客栈停留了片刻,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便转向了别处。
但紧随其后,又有数道同样强横的神识从城中各处升起,彼此交错,肆无忌惮地探查着城内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凡云城,仿佛成了一片被巨网笼罩的池塘,而城中所有的修士,都是这网中的鱼虾。
“【放肆!何人在凡云城如此行径!】”
一声怒喝自城主府方向传来,一道更为磅礴浩瀚的神识冲天而起,化作无形的屏障,试图将那些外来的神识尽数驱离。
然而,那数道神识非但没有退去,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般,与城主府的神识悍然对撞在一起。
轰!
一声无形的巨响在所有修士的识海中炸开。
实力稍弱的炼气期修士,当场便口鼻渗血,昏死过去。
即便是筑基修士,也一个个脸色煞白,神魂震荡,骇然地望向天空。
陆琯端坐不动,识海中的龟蛇印记与墨色心锚微微一颤,便将那股冲击识海的余波尽数化解。
他的神识厚重凝实,远非寻常修士可比,这点碰撞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
但他心中却是一沉。
如此多的金丹修士不惜与城主府撕破脸皮,也要在城中大肆搜寻,只有一个可能——他们要找的东西,已经彻底暴露了!
就在这时,城东的方向,一股精纯、磅礴到了极点的魂力波动,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那是一股纯粹的生命源力,带有一丝丝奇异的律动,仿佛一个新生的婴儿在啼哭,又似上古神只呼吸之凝重。
魂力所过之处,万物滋生,就连客栈窗沿边枯萎的绿植,竟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了新芽。
城内所有修士,在感受到这股魂力的瞬间,都觉神清气爽,宛若被甘霖洗涤过神魂,通体舒泰。
可紧接着,无尽的贪婪便从每一个人心底涌起。
“是它!是那件异宝!”
“好精纯的魂力!若是能得此物,我突破瓶颈有望!”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等宝物,有德者居之!”
一时间,城内气息大乱。数十道遁光不约而同地从各处冲天而起,疯了一般地朝着那魂力爆发的源头——城东的地底货栈扑去。
客栈静室内,陆琯猛地站起身来。
他感受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晰。
那股魂力,纯净,浩瀚,充满了生灵造化之能,其中所蕴含的魂道本源,比他见过的任何魂材都要高出不知多少个品阶。
若是能得到此物,哪怕只是其中一丝一毫的药力,也足以让麹道渊从沉睡中彻底苏醒,甚至恢复到接近完好的状态!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遏制不住。
他体内的卿睺血脉,也在这股精纯魂力的引动下,发出一种本能的渴望。
那是对高等灵物本能的觊觎。
陆琯的视线透过禁制看向城东,那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金丹修士的神识在空中激烈碰撞,各色法宝的光华此起彼伏,显然已经为了抢夺灵物大打出手。
陆琯眉头紧锁,在静室内来回踱步。
放弃?他不甘心。
这等能救治麹道渊的机缘,千载难逢,错过了,不知要再等多少岁月。
去争?筑基之身又如何是那些金丹修士的对手。
境界的差距似一道天堑,且势必动用魔躯之力,古魔的身份便再也无法掩藏。
届时,他要面对的,将是整个天虞界正魔两道的无尽追杀。
正当他心念急转,权衡利弊之际,阴木葫芦内,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颤动。
陆琯神色一动,识念深入。
只见芦内世界,那原本静静悬浮、魂光黯淡的麹道渊残魂,此刻竟像是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魂体剧烈地波动起来。
一道道细微的魂丝从他那薄如蝉翼的魂体上剥离,挣扎着想要冲出葫芦,朝着那城东的方向飘去。
这是残魂本源被外界更强大的魂源吸引,即将被同化、吞噬的征兆!
陆琯心中大惊。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活丹”的气息,不仅对活人有致命的诱惑,对于麹道渊这等残魂而言,更是无法抗拒的“磁石”。
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刻钟,麹道渊本就所剩无几的魂体本源,便会被那活丹隔空吸食殆尽,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该死!】”
陆琯低骂一声,犹豫不再。
什么机缘,什么争夺,此刻都已是镜花水月。
保住麹道渊,才是当务之急!
他必须立刻离开凡云城,离那活丹越远越好!
陆琯一把抓起葫芦,紧紧攥在手心,用自身神识强行包裹住,试图隔绝那股无孔不入的魂力吸引。
同时,他飞快地将静室内自己留下的些许痕迹抹去,而后推门而出。
客栈内已是一片杂乱,住客们或惊或贪,纷纷涌向窗边或门口,朝着城东的方向张望。
无人注意到,一个身形清瘦、气息寻常的老者,逆着人流,快步走下楼梯,径直向着客栈大门行去。
凡云城西门,人满为患。
无数想要逃离这场风波的低阶修士,与一些企图浑水摸鱼进城分一杯羹的散修,将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陆琯挤在人群中,满脸愁容。
阴木葫芦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即便有他神识的压制,那股向外的拉扯力依旧在不断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