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万年的背后绷了一下。
赵德汉把一个档案袋放到桌上,展开来,一张一张地摊:
“目前我们已经掌握的,吕市长在任汉江汽车总裁期间,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的女性,有姓名、身份、往来记录可查证的——五位。”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而且眼光还不低——车模出身、4S店销售,一个个身高一米七五以上,容貌出众。”
桌面上的档案一张一张摊着,有照片,有信息,有来往记录,每一张后面都是一个真实的姓名。
赵德汉继续说,声调没有起伏:
“吕市长,你当着国企总裁,把汉江汽车当成什么了?当成你的后宫,当成你的提款机。汉江汽车的员工福利年年压缩,研发投入年年减少,但你吕万年的开销,从来没少过——国企的钱,肥了谁?”
“你不是在经营一家汽车公司,你是在用一家汽车公司养着自己的一套日子。”
他最后说出来的这句话,声音还是平的,但每个字落下来,像一块一块的石头。
吕万年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但额头上,已经有汗了。
不是一颗,是一颗一颗的,沿着太阳穴往下走,他没有去擦。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是湿的。
那五份档案摊在他面前,每一张上面的名字他都认识,每一个人对应的那段时间他都记得——谁是在哪一年认识的,谁是怎么开始的,谁在什么时候结束的,这些事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比汉江汽车的财报清楚多了。
清楚又怎样,现在清清楚楚地摊在别人面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按住,没让它出声。
赵德汉没有催,端着茶杯,等着。
录音设备的红灯,在桌角静静地亮着。
“吕万年,我真是痛心啊。
你的年薪已经非常高了,可是还是满足不了你的贪欲。
这是孙菲菲转给你母亲的钱,还有送给你的金条。
说吧,收了孙菲菲,吕天平,还有广告商,设备商多少钱?
一笔一笔写下来。
如果胆敢隐瞒组织,后果你知道的。”
吕万年呼吸极其重,他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水。
他在路上已经想好。
这些事,一个都不认,一句话都不说。
纪委拿不到自己的口供,很多东西法院不会承认。
再加上,背后有人给活动,后果不会太重。
安欣把纸笔放到吕万年面前,吕万年手都没有动。
就这么呆呆的看着桌面。
时间一分分过去,谈话室里只能听到滴答滴答滴钟表声。
吕万年变成了一个木偶,就这么呆坐着。
赵德汉冷笑一声,“吕市长,你这是要玩徐庶进曹营的把戏。
你这个态度,我也帮不了你了。
你好自为之。”
他起身离开谈话室。
过了一会进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脸上冷若冰雪。
这人就是林华华,现在已经升任副主任,处级干部。
“吕万年,你既然不肯在这里说。
那就换个地方,那里安静的很,给你充足的时间考虑。
希望你识时务一点,对组织要老实!!!”
林华华的口气里,全是训斥。
吕万年现在哪里顾得上态度好不好。
昨天还在大会上做了重要讲话。
昨天晚上的酒宴,一堆人来给自己敬酒。
拿茅台都当漱口水,桌上的龙虾鲍鱼,都嫌腻歪。
今天中午,安欣买了包子给自己。
哪里有胃口吃?
到现在也不觉得饿。
他跟着林华华几人起身,又进入地下车库。
纪委的车子直接把他拉到一个大院内。
安静的有些吓人。
等他上楼,就看到一排排的房间,像是酒店一样。
推开门后,就见到了传说中的留置室。
一张单人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个马桶。
所有的地方都是软包。
明晃晃的灯光,二十四小时不会熄灭。
桌上放着一沓信纸和一个奇怪的笔。
这就是留置室内的全部。
以后每天吃喝拉撒,都有一双眼睛和三百六十度摄像头盯着。
想到这里,吕万年全身如虫咬一般。
林华华把留置期间的注意事项念了一遍——语气平稳,条款清楚,哪些东西可以保留,哪些要上交,什么时候可以联系家属,什么时候可以见律师,一条一条,不快不慢。
吕万年坐在那里,听完,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反应。
林华华在登记表上签了字,把表推过去让吕万年签,吕万年看了一眼,提起笔,签了名,把笔放回桌上,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林华华把登记表收起来,说:吕市长,有什么需要,可以告知工作人员。
吕万年没有抬头,知道了三个字说得很轻。
林华华在门口站了一秒,把门轻轻带上,转身往回走。
赵德汉办公室的灯还开着。
安欣坐在沙发上,两腿交叉,低着头翻一份材料,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用笔在旁边画了个圈。
赵德汉坐在对面,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续,就那么放着。
两个人聊的是吕万年。
赵德汉说:“这个案子得处理干净,不能留尾巴——孙菲菲那条线是实的,但利益输送的上游,吕万年在汉江汽车和春江新区,岩台具体批了什么项目,这些要捋清楚。”
安欣说:“春江新区那边的工程合同台账,我已经让人去调了,估计明后天能到。”
他停了一下,说:“不过有一点我有点在意——今天进他办公室,他的反应有点不对。”
“怎么说?”
安欣把那份材料合上,放到茶几上,说:“烟味很重,垃圾桶里好几个烟蒂,有一根抽了三分之一就掐掉了——人在烦的时候才会这样,烟没抽完就按掉。”
他顿了一下:“袁书记说明来意之后,他没太大反应,正常人这时候多少会慌一下,他反而特别稳。太稳了,就不正常——这说明他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赵德汉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说:“消息难免会漏。我们从开始做外围调查到今天,前前后后经手的人不少,哪个环节透了一点点,他就能察觉。”
他停了一下,说:“有准备也没关系,反正证据在我们手里,不在他那里。他准备的越充分,说明他知道自己的事——知道的越清楚,越难装傻。”
安欣点了点头,正要说话——
门被敲了三下。
请进。
门开了,林华华侧身进来,左手提着一个浅绿色的陶瓷保温桶,右手推门,脚步轻快,进门先朝赵德汉笑了一下,然后朝安欣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干净、自然、不带一点讨好的痕迹,但就是让人觉得整间屋子亮了一点。
“赵书记,吕万年已经安置好了,手续都走完了。”
她把保温桶搁在茶几上,拧开盖子,白色的雾气升起来,带着一股米香,隐约还有皮蛋的气味。
“这么晚了,你们肯定都还没吃东西。”她一边说,一边从另一个袋子里取出两个碗,“这是我妈妈今天下午熬的皮蛋瘦肉粥,我带过来了,喝一点垫垫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