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张虎就领了李锐的命令,从俘虏营里点出了两个大队,浩浩荡荡地往西门外的第一个绿洲开去。
这两个大队,足足两百号人,都是从三千俘虏里挑出来的精壮。
王铁山前一天修路的时候就特意观察过,把那些身板结实、干活不偷懒的都记了下来。
这些人里,有黑汗人,有党项人,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部族士兵。
昨天刚修完五里路基,今天一早又被点名叫出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点惊恐和不安。
他们不知道又要被拉去干什么苦力。
戈壁滩上的风比夜里小了点,但依旧刮在人脸上生疼。
两百个俘虏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前后都有骑着马的唐军士兵监视着。
张虎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腰里那把阿卜杜勒的宝石弯刀在晨光下晃来晃去,格外扎眼。
“都给老子走快点!”
张虎回头吼了一嗓子。
“磨磨蹭蹭的,想把早饭走到凉透吗?”
俘虏们不敢怠慢,脚下的步子快了几分。
李锐昨天给张虎的纸条上,清楚地标明了绿洲的位置和挖井的地点。
这个绿洲离瓜州城大概二十里,不算远,但也不近。
队伍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
这片绿洲不大,中间有一个干涸了一半的浅水塘,周围稀稀拉拉长着一些胡杨和骆驼刺。
李锐选定的挖井地点,就在水塘边上一块地势稍高、沙土相对坚实的空地上。
“就这儿了。”
张虎翻身下马,把手里的图纸往旁边一个工兵手里一塞。
“工具卸下来,今天就把这块地给我往下挖!”
跟着队伍来的大车上装满了工具。
铁锹、铁镐,还有十几个特制的长柄取土勺和几个巨大的木制辘轳。
俘虏们被分成二十个小组,每组十个人,领了工具就开始干活。
“长官,这……这要挖多深?”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党项俘虏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张虎瞥了他一眼,伸出右手,张开巴掌,然后又翻了一下,最后竖起三根手指。
“八丈。”
“八……八丈?”
那党项俘虏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八丈,那是什么概念?
差不多二十多米深。
在这戈壁滩上挖二十多米深的井,跟要他们的命有什么区别?
地表往下不到半尺就是冻土。
再往下,是混着石块的硬土层。
天知道底下还有什么。
“怎么?挖不了?”
张虎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不不,能挖,能挖!”
党项俘虏吓得连连摆手,赶紧招呼自己手下的人开干。
铁镐砸在冻土上,只发出一连串“铛铛”的脆响。
地面上仅仅留下几个浅浅的白点,镐头震得人手腕发麻。
“他娘的,这么硬!”
一个黑汗俘虏用黑汗话骂了一句。
旁边监工的唐军士兵虽然听不懂,但看他的表情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手里的步枪往他面前一横。
“好好干活!别耍花样!”
那黑汗俘虏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只能咬着牙继续抡镐。
张虎绕着划出来的井口范围走了一圈,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活儿不好干。
这地比昨天修路的地方还硬。
“妈的,统帅这是要把这戈壁挖穿啊。”
张虎心里嘀咕了一句,但嘴上却一点没露怯。
他对旁边的工兵说:“去,把那几桶热水抬过来。”
工兵应了一声,从车上抬下来四五个大木桶。
桶里装着滚烫的热水,是早上出发前在城里烧好的。
“把热水浇上去!给这地解解冻!”
张虎喊道。
俘虏们愣住了,还有这种操作?
热水浇在坚硬的冻土上,立刻腾起一片白色的水汽。
滋滋啦啦的声音响个不停,原本硬得像铁板一样的地面,肉眼可见地变软了一些。
“愣着干什么?趁热挖!”
张虎又是一声吼。
俘虏们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拿起铁镐铁锹,对着那片被热水浇过的地面猛干起来。
果然,土层松软了不少,铁镐砸下去能带起一块块泥块了。
“还真他娘的管用。”
那个起初开口的党项俘虏一边挖,一边小声嘟囔。
张虎得意地哼了一声。
这法子还是以前在太原那边跟金人打仗时,冬天挖战壕学的。
统帅说过,办法总比困难多,脑子要用活。
一上午的时间,两百个俘虏轮班上阵,硬是往下挖了将近一丈深。
越往下,土质越湿润,但也越难往外运。
挖出来的土要用箩筐一筐筐地吊上来,倒在远处。
中午开饭的时候,伙夫送来的是加了肉末的稠粥和扎实的杂粮饼。
俘虏们累得跟狗一样,一个个瘫坐在地上,端着碗狼吞虎咽。
张虎看着他们,对身边的士兵说:“看紧点,别让他们歇太久。”
“统帅说了,这口井关系到咱们大军能不能往西边走。”
“水比子弹金贵,也比人命金贵。”
他心里清楚得很,李锐的计划是一环扣一环的。
路修到哪,补给站就要建到哪。
而补给站的核心,就是水。
没有水,别说大军开拔,就是派个斥候都走不出一百里。
五十里官道,三十里一个补给站,一口八丈深的水井。
这些数字在张虎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跟着统帅打仗,看到的都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战争,不是在战场上打打杀杀那么简单。
从沙州运来的那一万发子弹,打光了可能也就是一场战斗的事。
但这条路,这口井,却是能让大唐的军队一直往西打到黑汗王庭的根基。
一个俘虏吃得太快,噎住了,咳得满脸通红。
旁边的同伴赶紧递过去一碗水。
张虎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扭过头,看着那个已经挖了一丈深的井坑。
井坑里,几个俘虏正在用长柄勺清理底部的淤泥。
他们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显得格外吃力。
“下午换班的时候,让干得好的那几组多歇半个时辰。”
张虎对旁边的监工说。
“是,长官。”
张虎知道,光靠威逼是不行的。
统帅说过,要用规矩管人。
干得好有奖励,干得差有惩罚。
昨天修路,干得最快的那组不是多得了两块饼吗?
今天也一样。
他要让这帮俘虏明白,给大唐干活,虽然累,但至少能吃饱肚子,还有机会活下去。
要是偷懒耍滑,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太阳慢慢升到头顶,把戈壁滩烤得暖和了一些。
井坑里冒出的不再是白色的寒气,而是湿热的土腥味。
张虎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啃了起来。
他一边啃,一边看着远处正在延伸的路基方向。
那边,王铁山带着剩下的大部队,应该已经又往前推进了好几里路。
一条路,一口井。
张虎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
他觉得自己现在干的活儿,比在战场上用马克沁扫射那些黑汗骑兵还有劲。
因为他知道,枪炮打下的是城池。
而他和王铁山现在干的,是为大唐打下一个通往更西边的未来。
一个士兵跑过来报告:“长官,挖到石头了!”
“好大一块!”
张虎站起身,走到井坑边上往下看。
只见井底正中,果然横着一块青黑色的巨石,起码占了井底一半的面积。
“他娘的!”
张虎骂了一句,把嘴里的饼渣咽了下去。
“把绳子放下去,老子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