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的时候,瓜州城的东门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砂土的闷响。
李锐正在嵬名府的指挥所里对着沙盘标注碎叶城周围的地形。
他手里的红蓝铅笔刚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外头张虎的粗嗓门就炸了起来。
“统帅!到了!到了!”
李锐没抬头。
“什么东西到了?”
“子弹!复装子弹!王大锤送来的!”
李锐放下铅笔,转身。
张虎已经冲到了门口,满脸都是汗,手里攥着一个粗麻布口袋,口袋口敞着,里头哗啦啦响。
“整整十箱!一万发!刚从沙州拉到的!”
李锐走到门口,看见院子外头停着两辆大车,每辆车上码着五个木条箱。
木箱上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黑色大字。
“沙州第一军管工坊·复装子弹·即开即用”
字是王大锤亲手用毛刷蘸着墨汁刷上去的,墨迹有些地方糊了,但每个字都看得清楚。
押车的几个士兵正在往下卸箱子。
王大锤的大徒弟站在车边,手里攥着一张货单,看见李锐出来,赶紧立正。
“统帅!师傅让我亲自押送,路上两天一夜没歇,就怕耽误了前线!”
李锐走到车前,伸手拍了拍最近的一个木条箱。
“打开。”
张虎拔出刺刀,三两下撬开箱盖。
木条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排子弹,每排一百发,用油纸包着。
子弹的铜壳在灯笼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李锐拿起一颗子弹,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手感跟系统兑换的原装弹几乎一样。
弹壳的重量、底火的平整度、弹头的圆润度,都和标准规格相差无几。
“这批子弹试过没有?”
张虎愣了一下,扭头看王大锤的徒弟。
徒弟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开。
“报告统帅!出厂前每百发抽五发试射,两百发抽查,一共打了五十发,全部击发正常,底火无延迟,弹道无偏差,弹壳未炸裂。”
“师傅说,这批子弹跟系统兑换的能混着用,不用分装。”
李锐把子弹放回箱子里,拿过徒弟手里的本子翻了翻。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批试射的日期、数量、射手名字、弹道情况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涂改过,但每一页都干干净净,没有一滴油渍。
“你师傅还写了试射记录?”
徒弟挠了挠头。
“师傅说,您以前讲过一句话——质量不行,坑的是自己的兵。所以他非要每批都记,记了半个月了。”
李锐接过本子翻了翻,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感慨。
系统能兑换无限弹药,但那需要金银,需要积分。真正能支撑大唐一直打下去的,不是兑换页面上的数字,而是这种把每一个弹壳都捡回来复装、每一批子弹都试射记录的本事。
他合上本子,还给徒弟。
“回去告诉你师傅,这批子弹我今天晚上就发到各班排。”
“明天要是黑汗人还敢来,就用你们沙州产的子弹招呼他们。”
徒弟眼睛一下亮了起来,挺直了腰板子。
“是!”
李锐转身对张虎说。
“十箱子弹,四箱留下补充瓜州守备,六箱明天一早装车运到西门阵地。告诉各连连长,先检查弹壳底火,没问题的话直接装进子弹袋,和原装弹混着装,不用分。”
张虎抱起一箱子弹掂了掂分量,咧着嘴笑。
“统帅,这一万发到了手,弟兄们心里就有底了。之前那仗打得是猛,可子弹也打出去了不少。我那连的弟兄打完仗都在数自己还剩多少发,最多的一个还有三十七发,最少的只剩十二发。”
“现在呢?”
“现在就等着您再下一道命令往西边打!”
李锐没接他的话。
他走到大车旁,看了看木箱上的编号,然后对一个通讯兵招了招手。
“给王大锤发电报。就三个字。”
通讯兵掏出纸笔。
“接上了。”
通讯兵愣了一下。
“就这三个字?”
“就三个字。他会明白的。”
通讯兵记下,转身往电报房跑。
李锐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车子弹,然后转身回到指挥所里,重新拿起红蓝铅笔。
张虎跟进来,把怀里的子弹箱放在墙角,看见李锐又在沙盘前面站住了。
“统帅,您在看什么?”
李锐用铅笔敲了敲沙盘上碎叶城的标记。
“一万发子弹从沙州运到瓜州,路上用了两天一夜。瓜州到碎叶城两百多里,沿途全是戈壁和沙漠。”
张虎明白了。
“您的意思是,真要打碎叶城,弹药补给线比仗本身还难打?”
“不。”
李锐在碎叶城东侧的山脉位置画了一道线。
“我是在想,黑汗王庭迟早会知道阿卜杜勒全军覆没的消息。他们的反应时间取决于溃兵跑回去的速度。”
“溃兵没有战马,徒步穿越戈壁至少要十天。黑汗王庭收到消息再集结兵力,最快也要两到三个月。”
张虎挠了挠下巴。
“也就是说,咱们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
“对。”
李锐用铅笔在瓜州到碎叶城的线路上点了三个点。
“这段时间,我们不只修路,还要沿途建立补给站。每三十里设一个,储备弹药、粮食、水。”
“等王大锤的第二批、第三批复装子弹到了,就把这些补给站填满。”
张虎眼睛亮了。
“这样一来,咱们打碎叶城的时候,弹药就不用从沙州绕了,直接从补给站往前顶!”
“不光是弹药。”
李锐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张虎。
“去安排人,明天开始在西门往西的第一个绿洲挖井。水是戈壁滩上最值钱的东西,比子弹还值钱。”
张虎接过纸条,看到上面写的绿洲位置和水井深度要求,嘴巴张了张。
“八丈深?统帅,那得挖多久?”
“俘虏不是闲着没事干吗?”
张虎嘿嘿笑了两声,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
“明白了!明天我就调两个俘虏大队过去。”
李锐重新看着沙盘上的碎叶城。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步话机。
“杨大炮。”
步话机那头传来杨班长的声音。
“在!统帅!”
“你那边的迫击炮弹还有多少发?”
杨班长那边停顿了一下,能听见翻箱子和报数的声音。
“报告统帅,十门炮,每门炮配弹一百七十发。攻城用掉十二发,打火匠营用掉十发,炮火延伸用掉三十发。前两天又实弹训练消耗六发,现在每门炮还剩一百一十二发。十门总共一千一百二十发。”
李锐在心里算了一下。
一千一百二十发迫击炮弹,对于一个攻城战役来说还算充裕,但如果是持续两到三个月的进军,就得精打细算了。
“从现在起,每周实弹训练不得超过两发。”
“是!”
李锐放下步话机,在纸上又记了一笔:迫击炮弹库存一千一百二十发,系统商城暂无补货渠道,需节约使用。
然后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搁下,重新回到沙盘前。
碎叶城的轮廓是一条不规则的椭圆,城墙比瓜州高了将近两丈,四面都有护城壕。
阿卜杜勒在此经营多年,城内的粮仓据说能支撑守军一年。
但阿卜杜勒死了。
两万主力死了。
碎叶火匠营死了。
蓝眼掌柜被抓了。
现在碎叶城里能指挥的人,大概只剩下一堆慌了神的校尉和文吏。
李锐忽然想到一个人。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资料翻了翻。
那是陈山三天前从并州发来的简报,里面附了奥斯曼的口述记录。
记录里提到一个人名——碎叶城守备副将,忽都鲁。
李锐在地图上找到一个之前没标注过的位置——碎叶城的北门。
据奥斯曼交代,忽都鲁在北门驻守多年,对城防体系极其熟悉。
但这个人心胸狭窄,跟阿卜杜勒的几个亲信关系很僵。
阿卜杜勒出征的时候把忽都鲁留在了城里守城。
“守城的是个边缘人物。”
李锐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用红笔在北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一个计划开始在他脑子里成形。
他不急。
他要先修路,挖井,存粮,存弹药。
等一切准备好了,他要让碎叶城的人主动开门。
张虎从外头回来,看见李锐还在沙盘前站着,桌上的茶凉了都没喝。
“统帅,您不歇会儿?”
“等一等。”
李锐拿起步话机,调到沙州方向。
“胡三,在不在?”
步话机那头很快传来胡三带着沙哑的声音。
“统帅!在!”
“《沙州公报》把那批复装子弹到了的消息登出去。标题就叫——前线将士用上沙州自己造的子弹。”
“明白!”
“另外,加一条征工启事。沙州到瓜州的官道需要石匠和铁匠,管吃管住,工钱用军票结算。”
胡三在那头停了一秒。
“统帅,这是要大干了?”
李锐嗯了一声,放下步话机。
张虎在旁边站着,看着沙盘上从瓜州一直延伸到碎叶城的那些标记,忽然说了一句。
“统帅,我有个问题。”
“问。”
“等这条路修到碎叶城底下的时候,黑汗人会不会已经知道咱们要打过去了?”
李锐拿起铅笔,在碎叶城的红圈上画了一道杠。
“知道又怎么样?”
张虎想了想,又咧开嘴笑了。
“说得也是。打阿卜杜勒的时候他们也知道了,不照样被咱们零阵亡给收拾了。”
李锐没有笑。
他在想一个比阿卜杜勒更远的问题。
黑汗王庭。
碎叶城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