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媚从灶台边转过身来,手里捏着一根葱,葱白上还沾着湿泥。她说:晨光,你过来。
晨光把小金子搁回地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丽媚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只挤在一处的鸡,说:你明天得去上学了。
晨光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裤缝。
我都跟你舅舅说好了,丽媚把葱搁在砧板上,又拿起一根萝卜来削皮,东街的私塾,先生姓贺,学问好,脾气也好。一个月三斗米,另加五十个铜板,咱家出得起。你明天一早去,穿那件青布褂子,别穿这身灰的,太旧了。
晨光没吭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灰布鞋的鞋头磨出了一道毛边,露着里面白兮兮的线。他想起小花走掉那天晚上,也是站在这个灶台边,丽媚对他说咱家不养闲人。他那时候以为说的是小花,现在忽然觉着,也许说的是他自己。
听见没有?丽媚把削好的萝卜切成块,丢进锅里,水花溅起来,扑哧响了一声。
听见了。晨光说。
别一副要上刑场的脸,丽媚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萝卜,又不是让你去打仗。贺先生那个人我见过,瘦瘦的,说话慢条斯理的,不打手板,也不骂人。你去了好好听讲,认几个字回来,往后长大了也有个用处。
晨光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过头来。丽媚正往锅里撒盐,没回头,但嘴上说着:还杵着干什么?去把你那件青褂子翻出来看看短没短,短了的话柜子里有块蓝布,我晚上给你接一截。
晨光应了一声,钻进里屋去了。木盆还搁在床脚边,干草里空空的,三只鸡都在外头院子里。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木盆的边沿,盆沿上的干草被他昨夜掖得整整齐齐的,像一道草编的围栏。
那天下午他翻出那件青布褂子,套在身上试了试,袖子短了半寸,露出半截手腕。他把褂子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去灶间找丽媚。丽媚正在院里晾衣裳,湿衣裳在她手里抖开,哗地一声,水珠四溅。晨光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说:姨,袖子短了一截。
丽媚头也没回,把最后一件衣裳搭上竹竿,拍了拍手,转过身来打量了他一眼,说:等晚上我给你接。就接那截蓝布,接完了你明儿穿着去。
傍晚的时候天井里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太阳快要落下去了,把屋檐的影子拉得老长。晨光蹲在院里看三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芦花已经好多了,能自己从竹篮里跳进跳出,翅膀也扑棱得开了。小金子跟在芦花后头有样学样地在地上啄,啄到了一小截蚯蚓,叼着跑了两步,被云朵追上来抢走了一半。两只小绒球为了半截蚯蚓吵了起来,喳喳地叫着,围着芦花转圈。芦花蹲在中间不动,被它们转得头晕了,站起来走开了。
小满又来了。她今天头上换了根绿头绳,两个小揪揪扎得一般高了,看来是她爹帮她扎的。她蹲到晨光旁边,看了一会儿三只鸡,忽然说:你真的要去学堂了?
晨光点了点头。
小满说:我爹说上学堂好。他说他小时候没上过,现在打铁打了一辈子,认得的最多的字就是周记铁铺四个字,因为那牌子是他自己拿漆写的。她顿了顿又说,我爹还说,你要是去了学堂,往后就不跟我们玩了。
谁说的?晨光扭头看她,我放了学还回来的。
小满低下头,拿手指在地上画圈,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画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说:那你回来还喂鸡吗?
那我也来。
那天晚上丽媚把那件青褂子的袖口接了一截蓝布,针脚走得细密匀整,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是接的。她把褂子叠好搁在晨光的枕头边上,又把他那双灰布鞋拿起来看了看,在鞋头磨破的地方纳了几针补了补,才吹了灯回屋。
晨光躺在黑暗中,枕边那件叠好的褂子散发出一股樟木箱子的气味。床脚边的木盆里,三只鸡挤成一团睡了,偶尔传出细碎的啾啾声。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想起小花以前也是这样睡在床脚边的,那时候用的是个破竹筐,筐底垫着一层旧棉絮。小花走了之后那竹筐还在,丽媚拿它装了柴火。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自己穿了那件青布褂子,把蓝布接的那截袖口捋平整了。丽媚已经起了,灶上熬着粥,锅边搁着一碟咸菜。她看见他穿着褂子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两眼,伸手替他把领口的扣子系好,又把他头发用手拢了拢。
走吧,我送你去。
晨光蹲在院子里先看了看三只鸡。芦花已经起来了,正带着两只小鸡在墙根底下溜达。他往青石板上撒了一把碎米,看着它们围上来啄食,才站起来跟丽媚出了门。
东街离得不远,过了两个巷口就到了。贺先生的私塾在街尾一棵大槐树底下,是间青砖灰瓦的老屋,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头写着静远书屋四个字。丽媚在门口停下来,推开半掩的木门朝里头喊了一声:贺先生?
里头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进来吧。
丽媚领着晨光走进去。堂屋里摆着七八张矮桌,桌上搁着笔墨纸砚,最前面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一个瘦瘦的老头,戴着副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打量着进来的两个人。他穿一件洗得泛白的灰衫子,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噙着一丝笑,看着温和极了。
这就是你家的孩子?贺先生放下手里的书,朝晨光招了招手,过来让我看看。
晨光走上前去,站在长桌前。贺先生摘了眼镜,凑近了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点了点头说:眼睛有神,是个聪明的。又问,识字吗?
认识几个。晨光说,我姨教过我。
丽媚在旁边说:就认得几个简单的,自己的名字会写,再多就不行了。
贺先生嗯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提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天、地。他搁下笔,把纸转过来对着晨光说:认识吗?
认识。天,地。
贺先生又写了一个字:人。晨光也说对了。贺先生再写:晨。晨光愣了一愣,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说:这个……是我名字里的那个晨?
贺先生笑了,在旁边又写了一个字,两个字排在一起:晨光。他指着这两个字说:你姨跟我说过,你叫晨光。晨是早晨,光是光亮,天刚亮的时候洒下来的那层金光,就是晨光。
晨光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那两个字的笔画在墨痕里舒展着,像两棵小树。他忽然觉着这名字真好,从前只知道叫它,没想过它是什么意思。现在被人写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告诉他,才发觉这名字沉甸甸的,像是塞了一小把暖融融的碎米在手心里。
贺先生把纸折好递给他:拿回去贴墙上,天天看。往后我教你写更难的字,慢慢写,写到你自己的名字不那么好看了,就说明你学会写别人的名字了。
晨光把那页纸收进怀里,纸还带着墨香,凉丝丝地贴着胸口。丽媚又跟贺先生说了几句话,无非是拜托照看之类,贺先生笑着摆了摆手让她放心去。
丽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晨光一眼,晨光正站在矮桌前,低头看桌上摊开的一本字帖。她没再说什么,推开门出去了。
那天上午贺先生没有急着教新的字,只是让晨光把天地人晨光五个字各写了十遍。晨光坐在矮桌前,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墨汁沾在笔尖上沉沉地坠着,落在纸上一滩一滩的。他写废了好几张纸,手上沾满了墨,连腮帮子上都抹了一道黑的。
下学的时候已经快正午了。他揣着写满字的纸从静远书屋出来,头顶的大槐树遮了半边天,漏下星星点点的光斑。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早上来时轻快了些,青布褂子的蓝布袖口在风里摆着。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小满蹲在他家门口,还是那个姿势,两只手撑着下巴,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株矮墩墩的蘑菇。见他回来了,小满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跑过来仰头看他,目光在他的脸和褂子上扫了个来回,忽然笑出了声。
你脸上有墨。她说。
晨光伸手擦了擦脸,手背上又蹭了一片墨下来。小满笑得更厉害了,露出那排小奶牙,弯着腰直不起身来。晨光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站在巷口笑了一气,笑够了才一起往院里走。
院子里芦花正带着两只小鸡在太阳底下晒暖,三只鸡挤成一团毛茸茸的球。晨光蹲下来把手里的纸摊在膝盖上给小满看:你看,这是。贺先生说晨就是早晨,光是天亮时候洒下来的那层金光。
小满凑过来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纸上的墨字,说:小满怎么写?
晨光想了想,说:我明天去问贺先生。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的字底下写短了一横,字的最后一笔甩得太长,像一根拖着的尾巴。他伸出手指在笔画上描了一遍,墨迹已经干了,蹭不下什么来。
芦花忽然站起来,走到他脚边啄了啄他的鞋面,又走回去了。晨光把纸小心地收起来,站起身来往屋里走。灶台上锅盖盖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丽媚留的:粥在锅里,萝卜腌好了在坛子里,自己盛。底下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鸡,尾巴翘得老高。
晨光拿着纸条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翘着,把纸条也叠起来收进了怀里。
那天下午他坐在门槛上写了很久的字。没有毛笔,就拿了一截烧过的柴火棍在地上划。青石板面上留下了一道道黑痕,歪歪斜斜的,但一笔一划都认真。他写,写,写,写,写完了又写——小字他会写,满字他只会写一半,左边的三点水画了三道歪线,右边的画了个草帽样的圈,下面的想不起来怎么画,就乱涂了一团。
小满蹲在旁边看他写字,看了半天说:你写的这个是我的名字?
晨光有点不好意思,拿脚蹭了蹭地上的黑痕,说:写得不好,明天我去问了贺先生再写一个给你。
小满摇摇头说:挺好的,像一只虫子在爬。
两个人对着地上那团歪歪扭扭的字迹笑了起来。太阳慢慢地移到了屋檐另一边去了,天井里的光影一寸一寸地挪。芦花带着小金子云朵在墙根底下刨出了一窝蚂蚁,三只鸡围成一圈啄得正欢。
晨光蹲在那儿看它们啄食,手心里又空空的,什么也没托着。但他知道屋里那件青布褂子的内兜里揣着两张纸,一张写着天地人晨光,一张画着歪尾巴鸡。明天早上还会有一张新的,贺先生会教他写。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像檐下的水滴,一颗一颗的,碎在青石板上,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痕,慢慢地淌向远处。说不清会淌到哪里去,但总归是在往前淌着的。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被三只鸡啄得四散奔逃,伸出手去虚虚地挡了一下。芦花被他拦住了,歪头看了看他,咕了一声,带着两只小鸡走开了。
晨光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手心里还留着那一点虚虚的暖,像是握过什么又放掉了,但掌纹里头还嵌着那点余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掌纹里夹着一丝墨痕,蓝黑色的,细细的一道,洗不掉了。
他把手合拢,握成一个松松的拳头。阳光从指缝里漏进来,手心亮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