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明急匆匆来到公安局,冲进陈四方办公室。
陈四方正在给李锐训话,李锐这个新晋升的刑警大队长,在陈四方面前老老实实,像个孩子。
“这案子怎么回事?这都几天了,怎么还没动静?”
“宋书记要是问起来,你让我怎么回答?”
“这么重大的案子,要作为刑警队第一大案来抓!”
陈光明看着李锐可怜巴巴,直向自己使眼色,明显是想让自己救他。
陈光明想起李锐在大山镇时鞍前马后伺候自己,便有些同情,他笑道:“陈局长,最近出了什么大案?没听说呀。”
陈四方朝着李锐哼了一声,给陈光明扔了支烟,“林淑辉告诉我,说有一群人闯进了你和宋书记那个单元,很快又离开了,怀疑是有人踩点,要对你们不利......”
“有陌生人闯入?”陈光明也有些吃惊,问道,“什么人,有几个。”
“四个人,穿得鲜光亮丽,噢,都是女人,保洁说,她们进了单元,一直到了你们五楼,然后就下来了,又到别的单位转了一圈,这才离开。”
陈光明思索了一会儿,哈哈大笑起来。
“李锐,你坐下,抽支烟,这案子我给你破了。”陈光明伸手就要去拿陈四方的烟,没想到陈四方眼疾手快,立刻抓在手里,“你先说说怎么回事,没说清楚之前,可不许借我的烟送人情。”
陈光明笑道,“那四个不速之客,就是马晓红、付雁、赵霞和宁静......”
陈四方这才放下心来,嘟囔了几句,看见李锐还毕恭毕敬地站着,又开始骂道:
“还傻不拉唧地站着!快给陈县长点烟!”
李锐这才笑嘿嘿地过来,替陈光明点上烟。
陈四方吐了个烟圈,“你和宋书记的安全,至关重要,也不能怪林淑辉大惊小怪。我等给于永涛建议一下,换个新的单元门,再给你们配个保姆......对了,你来有什么事。”
陈光明道,“上个月的县长接访日,我批了个信访案件,应该也转给你们公安了,死者叫王天放,县一中的学生......”
陈四方听了,在桌上扒拉了一通,找出一份材料,“我记得这事,当时医疗部门最终认定,并不是医疗事故,不过医院出于人道主义精神,补偿了家属五万元,后来家属再也没有上访,这事就结案了。”
陈四方无奈地摇头道,“被车撞了,医院没抢救过来,怎么能赖人家医院?这两口子是找不到肇事司机,所以就抓住医院当冤大头。”
“肇事司机抓到了没有?”
“没有,无牌肇事,肯定躲起来了。”
陈光明狠狠吸了一口烟,“县一中的李莉说,有外地人需要他的肾移植,所以,才没让他抢救过来!”
“什么!”陈四方的眼瞪得像铃铛,李锐也张大了嘴。
“不可能吧,这么骇人听闻的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陈光明把烟头摁死在烟灰缸里,“你想想,每家每户只有一个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尖肉,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我们县的孩子......”
陈四方站了起来,“查!马上查!查个水落石出!”
他在屋子里踱了几步,恶狠狠拍了桌子,“他娘的,要是真让我查出来,我饶不了这帮恶魔!”
李锐赶紧上前劝道,“师傅,不能大张旗鼓地查,公安局内部,也不是铁桶一块......”
陈光明点了点头,如果这事是真的,对方能收买医院的医生,自然也能收买公安内部的人,否则,不可能这样大开绿灯。
陈四方也是忧心忡忡,当初局长位置空出来的时候,可不止他一个人盯着,政委也眼红得很呢。
而且自从陈四方当上了局长,政委便和包存顺走得很近。
陈四方思索片刻,吩咐道:
“李锐,这个案子就交给你,秘密侦查,直接听从陈副县长的指挥。”
“局里,只向我一个人汇报。”
“别着急,还有一件骇人听闻的事,”陈光明摆了摆手,“也是李莉讲的,不过这一个学生的死,她也只是听说,并没有证据。”
陈光明把刚从李莉那里听说的事重复了一遍。
一个叫蔡小洁的学生,高三还没毕业,就和社会上的黄毛谈起了恋爱,毕业时,肚子都大了。
蔡小洁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她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怕爷爷奶奶训斥,蔡小洁和黄毛商量了一番,凑了点钱,决定自己到医院打掉。
但黄毛不知从哪儿听了个消息,说蔡小洁这种怀了胎儿不想要的女孩,被称为“转运珠”,只要送到有钱人那里,让有钱人玩几天,不但可以把孩子打掉,还能赚一笔可观的营养费。
但不久,蔡小洁就死了,死因是大出血。
“转运珠?”陈四方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他也听过类似的传言,但没想到在自己的地盘上,竟有未婚先孕女子被骗去当了转运珠。
转运珠也有贵贱之分,未结婚的女孩意外怀孕,而且怀的是第一胎,这是头等转运珠。
还有专业的转运珠,这种女人怀孕后不打胎,通过中间人联系,送到有钱人那里转运。
“为什么叫转运珠?”
“珠胎暗结......所谓转运珠,实际指的是女人腹中的胎儿。”
“怎么能转运?”
“通过惨无人道的蹂躏,把胎儿折腾下来,见血见红,据说就可以转运。”
“真他妈的变态,残忍......”
“这个黄毛名叫程刚,外号刚子,你们听说过没有?”
李锐立刻说道,“我知道!刚子前段时间盗窃被抓,在看守所里关着呢!”
“这怎么办?”陈四方不好意思地看着陈光明,“人进了看守所,就不能随便出来,就是我这个局长,也得遵守这纪律。”
“要不,你和我一起去看守所提审刚子?”
犯罪嫌疑人关进看守所后,公安部门要审讯他,就必须在看守所讯问室进行,这是刚性要求,目的杜绝刑讯逼供。
所以,任你是多大的领导,想把人从看守所里提出来审问,所长是坚决不会答应的。人在所里好好的,万一你提出去,回来后挂了,这责任谁来承担?
陈光明道:“好吧,正好去参观一下看守所。”
明州县看守所在城郊的僻静处,灰黑色的围墙足足有两层楼高,顶端缠绕着细密的铁丝网,铁丝网间悬挂着“禁止攀爬”的警示标识,大门是厚重的铁门,有荷枪实弹的武警站岗。
陈四方和陈光明、李锐在看守所所长的陪同下,穿过厚重的铁门,踏入看守所内部。
内部的通道狭窄而昏暗,通道两侧的监室门是坚固的铁栅栏,透过栅栏,能清晰看到里面拥挤的景象——不足三十平米的监室里挤满了人,大家老老实实盘腿坐在监室的大通铺木板上。
所长看到有一个在扭头张望,立刻吼道:“三挺一瞪!老实点!”那人立刻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双眼直视前方。
陈四方道:“这叫坐板,上午三小时,下午三小时,让他们深刻反省,省得闹事。三挺一瞪,是坐板的要求,就是挺腰、挺胸、挺脖子、瞪眼睛。”
来到审讯区。审讯室比监室更为狭小,只有十几平米,墙面被刷成了冰冷的白色,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金属审讯桌摆在房间中央,桌子两侧分别放着一把椅子,一侧是审讯人员的座位,一侧是被审讯人的座位。
桌子上方悬挂着一盏白炽灯,灯光惨白,直直地照射在被审讯人的位置,光线刺眼,让人无法回避。墙角安装着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记录着房间里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审讯室的窗户被封死,只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空气流通不畅,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与监室的气息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感到压抑和压迫。
片刻后,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两名看守民警押着刚子走了进来。刚子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头发凌乱,脸上布满了胡茬,眼神浑浊。刚踏入审讯室,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避开头顶刺眼的灯光,目光慌乱地扫过房间里的一切——惨白的墙壁、冰冷的金属桌椅、闪烁的监控摄像头,还有坐在桌后神色威严的陈四方。
刚子大概经常进这种场所,进来后,立刻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
陈四方问道:“刚子,想早早出去吗?”
“想,想!”刚子忙不迭地道,“报告政府,您问什么,我一定老实交代。”
“蔡小洁是怎么死的,你老实交代,敢有一句谎话,就多关你一个月。”
刚子哆嗦了一下。
这看守所,可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一间不足三十平米的房间,本应容纳十余人,却挤着近三十个在押人员,空间被压榨得所剩无几。唯一的通风口狭小如拳,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皂味与难以言说的沉闷气息,久久无法散去。
监室内没有独立床位,只有一张贯穿房间的大通铺木板,铺面上密密麻麻地躺着人,彼此肩膀贴着肩膀、腿脚交叠,连侧身翻身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身边的人。
在这里,“平躺”成了一种奢望,大多数人只能侧身蜷缩着,这种被称为“刀片睡”的姿势,是监室内最常见的睡姿——身体绷直如刀片,紧紧贴着身边的人,连伸展一下四肢都不可能。
半夜起来上厕所的人,等到回来,睡觉的地方就没了!
刚子更可怜,他身材瘦小,被安排在便桶旁边,晚上有人起夜撒尿时,几滴液体会不小心落到他脸上。
刚子做梦都想早早出去,所以立刻交代。
“报告政府!”
“我和蔡小洁谈恋爱,她不小心怀孕了,我们支县医院打胎,可妇产科开出单子,手里没钱。这时妇产科外面有人和我说,只要让蔡小洁陪人玩上几天,他可以帮我们去打胎,不但不收钱,还会给我们营养费!”
“你们就答应了?”
“是小洁答应了,她说反正陪谁也一样。然后,就有人把她接走了,后来出事时,她就被送到了海达美医院,然后......就没命了。”
刚子眼里挤出几滴泪来,“政府,你要给我们做主啊!我和小洁打算结婚的!”
陈光明厌恶地看了他一眼,道,“这种渣滓,应该关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