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收不到英男的消息的呢?
穆胜男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从穆英英去港城学化妆起,姐妹俩的联系就少了起来。
准确来讲,是穆英男单方面的回复变少。
不过也能理解,她要跟老师学习,要帮忙打杂,要精进技术,可以理解的。
为数不多的主动联系,基本都是生活费要用完了。
这一点穆胜男也很内疚,但是没办法,家里只有她和阿强在赚钱,但支出太多太大了。
除了他们自己在沪市生活所需,他们还要负担阿强弟弟妹妹们的学费生活费,孩子跟阿强娘在老家的开销。
日常还经常有各种意想之外的支出,包括但不限于阿强爹帮姑姑家打农药中毒,小弟下河被割伤脚去药院等等,以及各种人情往来。
哪怕他们开的小店还算是赚钱的,也经常因为各种大额支出,左支右绌。
刚出社会的窘迫穆胜男清楚,手心向上的滋味也不好受,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根本不用穆英男开口,她都会提前打钱。
有时候来不及打,穆胜男也会解释。
穆胜男一直以为穆英男会理解自己的不容易,但似乎只是她以为而已。
在穆胜男心里,除了孩子,穆英男是最重要的,比阿强还要重要,这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妹妹,除了没有生她,她几乎做尽了一个母亲应该做的事。
看了自己家和李家的兄弟姊妹关系,穆胜男十分向往姚秀英几姊妹的感情,互相扶持,互相照顾。
她希望自己和穆英男也能这样。
但人越长大就越会发现,自己似乎也不大能逃得开父母辈命运的怪圈,她们几姊妹,心从来没有聚在一起过。
穆胜男原本想着要找机会跟穆英男好好谈谈,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穆英男从很早以前就变得很是沉默,什么事都藏在了心里,不会轻易跟她说。
她尝试着问过,但连对她这个亲姐,穆英男心里的门都是关上的。
明明她都不需要穆英男回报,只要留在她身边,一直能有对方的消息,就算一直让她照顾都行。
但穆英男显然不是这样想的,有了在社会上立足的能力后,穆英男便有意切断过往的联系,同学,朋友,甚至是化妆老师。
穆胜男一直以为,至少对她是不一样的。
结果她们姐妹之间,只剩下一个随时可能会换的电话号码。
除此之外,穆胜男没有任何别的渠道可以联系到穆英男。
“嫂子,仓库已经打扫干净了,你下午回家休息吧,我来守店就好。”大妹从仓库出来,打断了穆胜男的思绪。
社会发展越来越快,她们开糖水店也有了越来越多物美价廉的半成品可以用。
轻松是轻松了一点儿,但竞争也大了起来。
好在穆胜男的糖水店开的时间长,口碑口味都保持得很好,也紧跟流行,一直稳稳当当地开着。
这些年她们也试着开过分店,但一方面无法信任他人,一方面受环境资金等各方面因素的影响,新店大多维持不下去,最后只留下城南一家分店,交给了阿强的小妹打理。
“你上班已经够累了,下班就应该休息,不然也应该打扮一下,去跟朋友约会。”穆胜男接过大妹抱出来的小料箱,不赞同地开口。
大妹一笑,“坐办公室能有多累,每天坐那么久,站着对我来说就是锻炼放松了。”
如果不是穆胜男,大妹不会有如今的生活,她心里一直很感恩。
高中三年,大妹心无旁骛,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高考不光自己考得很好,还把二弟一起拉拔了出来。
姐弟俩都上了沪市的大学,让阿强娘能带着孩子来跟穆胜男团聚。
可惜的是,两个小的弟弟妹妹因为没有母亲和哥姐的管束,学习都不是特别好,但穆胜男也都把他们供完了高中,拿到高中文凭,才让他们出社会。
小弟去学了理发,他不愿意在大城市生活,自己回老家省城开了家理发店。
听说生意不错,现在把他们的窝囊爹接到他一起生活,日子也过得下去。
小妹也送去学了化妆,但小妹性子太懦弱,上班被欺负,当助理经常忙吃吃不上饭,最后晕倒也不敢为自己说话,穆胜男最后让她回来家里帮忙。
因为有夫妻两个,店里一直没太请过人,实在忙的时候会请大学生一兼职,就这么一年年撑了下来。
年轻的时候吃了太多苦,穆胜男的身体其实不是特别好,经常这里痛那里痛。
大妹心疼嫂子,下班休假都会来店里帮忙,她多做一点,嫂子就能轻松一点。
“妈妈!”姑嫂俩正说着话,一个穿裙子的小姑娘直直扑进穆胜男的怀里,把手里的辣条往穆胜男嘴里塞,“妈妈吃。”
后面阿强娘拎着孙女的书包,笑眯眯地跟进来,“明珠考了双百,我实在是受不了她央求,就买了辣条奖励她。”
穆胜男抱着女儿,心情转好,怕明珠吃多了咳嗽,狠狠咬掉一大口,“谢谢明珠。”
明珠也不生气,又举起手喂她大姑姑。
大妹最爱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小侄女,只轻轻咬了一口,“谢谢明珠。”
明珠是穆胜男的小女儿,一家团聚后的第三年生的孩子,本来穆胜男只想要一个孩子的,她一辈子最羡慕的就是双喜。
羡慕她是二叔二婶唯一的女儿,羡慕她能得到父母全心全意的爱。
所以她一开始除了不想太早要孩子外,还不打算生二胎。
但没想到头胎是个儿子,不是说儿子不好,穆胜男也很爱大儿子,甚至生了儿子还很庆幸,毕竟她摆脱了李招娣的诅咒,不用为了生儿子一直生。
但她内心也想要一个女儿,一个小小的她,把她没有得到过的爱,通通给女儿。
后来一家团聚,家里条件好了点,穆胜男考虑再要一个孩子。
为了生女儿,中间穆胜男还打掉过一个孩子。
婆家人虽然不太理解,但也支持她的决定,毕竟她才是生孩子的人,阿强娘反正从始至终都是家里听胜男的。
至于阿强爹在老家气得跳脚,那也影响不到穆胜男。
明珠把剩下的辣条装起来,“明珠不能多吃,剩下的留给哥哥,哥哥上学辛苦。”
小姑娘太知道爱人了,家里人都喜欢她喜欢得不行。
“爸爸没有吗?”阿强一直在后厨忙活,闻言撩开帘子,一脸受伤。
为了要这个小女儿,穆胜男逼着他把烟酒都戒了,老大小时候他带得少,老二可是从小在他脖子上坐着长大的。
明珠跑过去小脸严肃地说教,“爸爸牙齿痛,医生说爸爸要忌口,爸爸要听话。”
阿强上个月牙痛了几天,痛得要命,脸颊还肿得老高,把明珠吓到了,都过去这么久了,还坚决要求阿强忌口。
“哎哟,爸爸听明珠的。”被小女儿这样关心,阿强心都化掉了。
等上初三的老大回家,店里就更热闹了,穆胜男一边关心老大的学习,一边忙店里的订单,兄妹俩凑在一起分享完辣条,写完作业就帮着一起收拾店里的卫生。
回家的路上,穆胜男格外沉默。
老大马上要中考了,他们错过了拿蓝印户口的机会,后面再想拿到户口就很难了。
买房这个念头穆胜男早有,但沪市的房真不是她想买,就能买得到的,机会一旦错过,房价飞涨的速度,普通人根本就追上不上。
倒是他们去年已经在阿强老家的省会买了房子,都装修好了,不管怎么说,总算是置了业。
接政策,老大得回学籍地参加中考读高中,想留在沪市,就只能读中专。
这房子就是为了老大读高中准备的,买在老家省会最好的高中边上。
穆胜男是万万不能让孩子读中专的,她也没办法让孩子独自回去读高中,阿强娘说她回去陪读,但穆胜男不想。
高中这么关键的三年,穆胜男不想缺席。
可她回去陪读,明珠怎么办,是留在沪市还是一起走,店怎么办,阿强一个人撑不起一家店。
留在沪市的婆家人里,穆胜男只信得过大妹和婆婆。
婆婆是真的明理,大妹是真的感恩,小妹虽然也听话,但心里其实是有怨言的,她觉得她和小弟读书不好,穆胜男要负责任。
以前是觉得都是为了给穆胜男带孩子,他们才没妈管。
后来到了沪市才知道,大姐二哥读高中的时候,他们妈居然在老家陪读,这简直就是天大的背叛。
三年啊,明明就在老家,竟然也没有回去看过他们一眼。
哪怕后来他们高中的时候他们妈也老家陪读了,但小时候基础没打好,高中根本追不上来,最后才没得书读。
小妹还有一件不甘心的事,她一直以为考不上一本嫂子就不供,所以她分数擦边上了专科线,但因为志愿乱填,最后一封录取通知都没收到,没有读书的机会。
所以,小妹跟穆来男的心态有点像,都觉得穆胜男欠她,家里人都欠她。
穆胜男以前还想不通,现在也没什么想不通的,怨就怨吧,她问心无愧。
穆来男好歹是她亲妹妹,但小妹是阿强的妹妹,怪谁都怪不到她这个嫂子头上,她当嫂子,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怀着满腹心事入睡,才睡到凌晨两点,穆胜男就惊醒了过来。
最近一年多她经常惊醒,醒来后就很难睡着。
梦多,经常梦到穆英男,明明人生大部分事她都能想得通,但就英男的事上,她想不通。
想不通但又还惦记着她,怕她过得不好钱不够用,怕她会不会被人歧视伤疤,什么都怕。
最近愁老大的学业,还经常梦到老大读书的事,总是梦到他没书读,再一身大汗醒来。
又是一夜只睡了两三个小时就睁眼到天亮,穆胜男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发飘。
她记得自己去冰箱拿水喝,眼前一黑后,再醒来人就在医院了。
诊断报告写着,肝左叶巨大占位,恶性肿瘤性病变可能,建议ct增强扫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