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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三军之战(1)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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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第三场大雪已然停歇三日,沈城内外一片素白寥廓。唯有檐角垂落的层层冰锥,在午后淡薄的日光下凝露含光,泛着森冷青辉。东北荒甸的寒风穿野而过,卷着细碎雪沫扑击窗棂,簌簌作响,宛若万千细爪轻挠窗纸,清冷萧瑟。

洪台吉独坐东暖阁火炕之上,背倚一方厚实灰鼠皮褥,指间缓缓捻着一串老旧菩提佛珠。此珠乃是早年征伐乌拉部时所得,历经常年摩挲,珠体温润发亮、包浆厚重。他捻动极缓,指腹反复碾过珠面,似在细数光阴、静候时局。

炕桌之上,两份军报分列左右。左首乃是中原塘报抄本,朱签醒目,密密麻麻载录流民军黄河破围、明廷调兵布防、中原诸府告急的详尽军情。此报三日之前由快马传抵盛京,洪台吉已然反复阅览三遍,字字了然。

右首为塞外细作密报,黑蜡封缄、墨迹犹新,乃是今晨亲手拆启,通篇寥寥数语,却字字关键:归化城诸万户连日集结人畜、整备驮马,虎墩兔憨有大举东出之势。

洪台吉搁下佛珠,端起炕桌上的奶茶浅啜一口。茶汤微凉,醇厚羊膻直扑口鼻,他神色未变,缓缓咽下,双手拢入宽大袖筒,目光越过两份军情,落向对面墙面悬挂的巨幅羊皮舆图。

此图乃去年汉人工匠精绘,东起鸭绿,西抵哈密,北尽斡难,南接明长城塞。归化城的方位早已被朱笔圈定,红圈醒目,正与他视线遥遥相对。

天下大势,已然倾覆。

流寇突破黄河天险,中原腹地烽烟四起、糜烂不堪。明廷精锐尽数深陷中原战沼,北边长边各镇兵寡饷竭、防务空虚。关宁锦防线虽形制尚存、未致崩塌,实则外强中干、虚有其表。

此乃大金南下劫掠、拓土开疆的天赐良机。

连日来,八旗诸贝勒私下议论、人心躁动,尽皆摩拳擦掌,欲破关入塞,直扑蓟州、保定富庶之地,劫掠粮帛人口、充实府库。可洪台吉始终按兵不动,隐忍不发。他在等,等时局推演至极致,等大势风向彻底偏向大金。

他再度取过塞外密报,目光落于“虎墩兔憨”四字之上。字迹粗劣,显是蒙古细作手笔,笔墨虽陋,军情却真。

察哈尔汗国早已不复往日鼎盛,却也绝非疲弱不堪。三年前那场半途而废的西征,未能一举覆灭察哈尔,反倒令林丹汗得以喘息休整。数年来,虎墩兔憨趁明西北边镇大乱,大肆掳掠边地工匠、收纳溃卒逃兵,硬生生操练出一支初具规模的火器精锐。

假以时日,若令其吞并鄂尔多斯、收拢土默特残部,整合漠南右翼诸部,归化城必将崛起为草原之上第二座盛京,彻底阻断大金西进之路、掣肘漠南霸业。

“夺其牧场,收其丁口,则八旗之势,北可震慑漠南,西可窥伺喀尔喀。”

洪台吉低声自语,声轻如息,唯己可闻。他将密报折妥,纳入袖中,随即扬声传令殿外:“传谕诸贝勒、议政大臣,半个时辰后入殿议事。今日不拘繁文礼数,唯论刀马战事、军国利弊。”

殿外雪地之上,靴底碾碎冰碴的脆响次第传开,侍卫领命,快步奔赴各旗传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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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半个时辰,大政殿内暖意蒸腾。铜兽暖炉中白炭烈烈、星火噼啪,融融暖气驱散冬日严寒,铺满整座大殿。八旗诸贝勒依旗序分列坐定,镶黄旗居左首首位,正黄旗次之,正红、镶红、正蓝各旗依次排布,秩序井然。

范仲武、宁完我等汉臣坐于末席矮凳,身前无案无几,唯置一盏热茶,位次疏离、权责分明。殿门大敞,便于侍卫传报军情,凛冽寒风倒灌而入,与殿内暖气流轰然相撞,凝成缕缕白雾,在殿中缓缓飘荡。

洪台吉端坐主位,未戴暖帽,仅以明黄锦带束发,面颊被炭火熏得温润泛红。他默然静坐,浅啜茶汤,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将诸人神色尽收眼底。

殿中人心各异。阿济格躁动难安,于毡席上频频挪身,一双鹰隼锐目屡屡瞟向主位,急切盼战;代善沉稳持重,垂眸敛神,一手按膝,一手端盏,身形纹丝不动、喜怒不形于色。

贝勒豪格率先起身开口:“父汗!中原大乱,天下空虚,此乃我大金铁骑南下千载良机!蓟州、保定、真定皆是富庶膏腴之地,粮仓充盈、财帛无数。我军破关南下,驰骋劫掠数月,所得利好,远胜西进苦寒草原十倍不止!”

话音落地,镶红旗数名年轻牛录额真纷纷附和,殿中议论之声四起,人心愈发浮躁。

洪台吉未置可否,侧目看向汉臣班列。范仲武心领神会,放下茶盏挺身而起,先向洪台吉躬身行礼,再对诸贝勒拱手致意,一口纯正辽东官话,条理清朗、字字沉稳:“诸位贝勒,臣有浅见,冒昧直言。”

“讲。”洪台吉淡淡吐字,声定乾坤。

范仲武清了清嗓音,从容论道:“南下之利,止于一时浮财;西征之利,可固万世根基。明廷虽内乱不休,然关宁防线完好无损,蓟镇依旧屯驻精兵数万。我大军若贸然南下,明军坚壁清野、固守城池,我铁骑野战无敌,却难攻坚克城,徒耗马力、空靡粮草。一旦粮道断绝,大军进退无据,必陷危局。”

“且流寇肆虐中原愈烈,明廷愈发忌惮我大金趁火打劫,必然抽调北边残兵补强边墙。蓟镇城高池深,保定、真定壁垒坚固,外围堡寨连绵,绝非一朝可破。贸然强攻,是以将士性命填坚城,得不偿失。”

豪格服,拍膝抗辩:“可绕道而行!避开蓟镇重兵,自喜峰口西侧突破边墙,直插腹地,何惧之有?”

“绕道三百余里,粮草何以接续?”范仲武微微摇头,一语戳破要害,“如今冬深草枯、大雪覆野,军马无野草可食,全军补给唯赖内库仓储、沿途部族接济。绕道远行,粮道倍增,沿途无熟地、无屯粮,不出半月,大军必粮尽食绝,饥寒疲敝,何以征战?”

殿中骤然寂静,浮躁之气尽数收敛。

礼亲王代善缓缓抬眸,语气平和厚重:“南下有弊,西征亦有利害。范先生可将西征裨益,细细道来。”

范仲武颔首,面朝洪台吉躬身陈明:“大汗,诸位贝勒。察哈尔虎墩兔憨盘踞归化城数年,所辖八大营六万之众,牧场西接土默特,东连喀喇沁,纵横漠南右翼。若任其坐大,吞并鄂尔多斯、收拢土默特残部,整合诸部之力,则漠南尽归其掌,大金永失草原主导之权。彼时我大金南有明廷、北有强虏,两面受敌,实为社稷大患。”

“反观今日,察哈尔虽拥众六万,大半皆是裹挟牧民、乌合之众,唯其新编嘎尔楚特火器营三千精锐可堪一战。我大金八旗铁骑四万,以精锐破疲弊、以劲旅击庸众,胜算笃定、稳操胜券。”

“此战胜,则察哈尔数十万蒙古丁口、万里肥美牧场尽归大金。丁口可补八旗兵源之缺,牧场可蓄万千战马、滋养铁骑。此战是固本培元、拓土强邦之战,绝非劫掠一时浮财可比。”

“得一人,即增一骑;得一地,即立一营。”

洪台吉终于开口,声不高昂,却压尽殿中余响。他取出袖中密报,当庭一展:“归化城细作来报,林丹汗已然集结诸部、整备人畜。彼之刃已出鞘,我等却在此争辩南北利弊,何其迂腐!”

一语惊醒众人。阿济格豁然起身,双目赤红、战意滔天:“既如此,当即刻西进!踏平察罕,生擒虎墩兔!”

多铎紧随其后,握拳请战:“我正白旗愿为先锋,前驱破敌、死战不退!”

洪台吉抬手压下二人喧嚷,目光落向代善,静待这位宗室耆定的决断。

代善沉吟良久,缓缓开口:“西征粮草,内库可支几月?”

宁完我手持册籍起身,逐页翻阅,朗声奏报:“内库现存粮秣,可供给四万大军、两万战马征战四月有余。若沿辽河套西进,沿途设三座递运驿站,以工匠新造四轮辎重车转运粮草,再征调沿途归附蒙古部落牛羊补给,可续支一月,总计五月军需无虞。”

“三个月洪台吉竖五指为誓,语气决绝、霸气凛然,“定能覆灭察哈尔、平定漠南!”

大局既定,后续军务分派顿时顺畅无碍。

诸旗议定出兵规制:镶黄、正黄、正红、镶红、正蓝五旗抽调主力为西征中坚;汉军旗乌真超哈两营随行出征,携红衣大炮十二门,专职攻坚破垒;科尔沁、喀喇沁、土默特等归附蒙古各部,各出兵两千,充作前驱探马、游击斥候。全军合计四万两千余众,兵锋浩荡、直指归化。

分派既定,诸贝勒又因战后丁口、牧场分配再起争执。镶红旗岳托嫌本部所得份额不足,正红旗诸将亦纷纷低语,诉求多分草场人畜。

洪台吉当庭定断:“西征所得察哈尔丁口,八旗均分、公允分派;战功卓着者,另行封赏牧场。战后由孤与代善、莽古尔泰三人共同核定功赏,绝无偏私。”

此法公允制衡,瞬间平息争端,诸旗再无异议。

散朝之前,洪台吉肃然立誓,遍视殿中诸人,语气森寒、律法严明:“有言在先,此次西征,所获蒙古人畜尽归八旗编户,严禁私贩为奴。我大金要的是丁口人力、万世根基,非一时银钱浮利。若有私卖蒙古降人、牟利肥私者,立斩不赦,绝不姑息!”

话音凛冽,殿内鸦雀无声。阿济格吞落喉间戏言,再无半分轻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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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贝勒尽数退去,唯代善留殿独对。殿门紧闭,隔绝外界风雪喧嚣,唯余炭火爆燃轻响,萦绕耳畔。

“三年前旧事,你还记否?”代善凝视火池赤炭,声沉气敛,似有顾虑。

“未曾敢忘。”洪台吉面色沉静无波,“三年前西征半途而废,皆因登莱南兵横插一手、乱我战局。彼时我根基未稳,蒙古诸部多心向林丹汗,归附者寡,故而功败垂成。”

“今日若其再度北上干预,如何应对?”代善转头直视,目光锐利如锥,“臣听闻登州、胶州近年休养生息、整军经武,大群马山一线驻军,早已不止数千之众,实力不容小觑。”

洪台吉默然片刻,将佛珠纳入衣襟,眸色深沉:“今时不同往日。喀喇沁、土默特、科尔沁尽归我麾下,漠南东部尽入大金版图。且登莱军若敢北上,首当其冲的便是林丹汗,二者必有死战。我大金可坐观龙虎相争、静待渔利,此道非南朝汉臣独有。”

代善闻言轻叹,白雾自口中呼出,散于暖空气之中:“但愿如你所言。明日我点兵备马,后日启运粮草。何时亲征?”

“前锋先行开拔,我亲领镶黄旗稍后出发。”洪台吉移步至羊皮舆图前,指尖落于归化城朱圈之上,缓缓划出一道西向弧线,“风自东来,大势向西。今岁冬日,漠南雪原,该当换一番天地了。”

殿外风雪又起,碎雪从门缝钻涌入殿,卷起炉中灰烬,纷纷扬扬、漫天飘散,宛若灰白纸钱,零落无声。

三日之后,盛京城西大校场,三万大军尽数集结。马嘶萧萧、人甲熠熠,刀枪林立、旌旗蔽野。凛冽寒风卷动八旗龙旗,旗面冻得僵硬,舒展之时咔咔作响,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洪台吉亲登城楼送行,俯瞰下方。黑压压的兵马沿辽河套向西蜿蜒无尽,前锋探马已然绝尘而去,消融于苍茫雪原深处。东北寒风吹动貂帽尾缨,他微微眯眸,默然目送铁流西去,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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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归化城。

此城始建明初,为土默特俺答汗所筑青城,夯土城墙历经百年风雨侵蚀,墙头凹凸犬牙、斑驳沧桑。城外护城河冰封坚实,桥头拒马桩上,依旧绑着去年取自明延绥镇的残破军旗,半幅残布迎风猎猎、噼啪作响,尽显边塞荒寒。

城内街巷喧闹拥挤,各部牧民、骑士、驮畜齐聚城中。骆驼低吼、骏马嘶鸣,人声嘈杂、车马交错。雪地被万千蹄足踩踏,融雪成泥、黑污狼藉,满城尽是羊膻、马粪混杂的粗粝气息。

林丹汗不急不躁、稳坐中枢,于改建的佛寺大殿设宴,款待察哈尔八大万户领主,从容调度、静待战机。

此殿阔五间,原为俺答汗时期旧仓房,三年前经林丹汗修葺改造,辟为佛殿。殿内梁柱彩绘藏传护法神像,五色斑斓、庄严瑰丽,唯独柱脚残存旧时拴马铁环,依稀可见昔日仓房旧貌。地面遍铺延绥镇掳来的驼绒红毯,大红底色、缠枝莲纹,厚实绵软,尽数吸纳将士靴底泥雪,殿内整洁肃穆。

十余盏铜油灯高悬殿中,灯火灼灼、焰苗高扬,映得壁上忿怒尊神像青面獠牙、明暗变幻。酥油、檀香混杂的浓郁气息弥漫全屋,厚重黏腻,萦绕不散。

林丹汗端坐主位,身后斜立半人高金漆屏风,屏上白狮吼观音法相慈悲,与他眼前视线遥遥相对。其身披明黄锦缎龙袍,乃是崇祯三年取自宁夏镇守备私库的贡品,袍绣五爪团龙,越制僭越,他却穿戴坦然、毫无顾忌。

腰间悬一柄传世蒙古弯刀,刀鞘嵌三层红宝石,灯火映照之下,艳如凝血、熠熠生辉。最引人注目的,是其身侧立着的一柄短铳,相较寻常鸟铳短近一尺,铁管乌黑锃亮,接口铜箍精密规整,尾设圆筒弹巢,正是明军秘器迅雷铳。

此铳乃是三年前截获的火器重器,林丹汗得之爱不释手、朝夕相伴,珍爱更甚祖传弯刀。

“大汗!”一名风霜满面的万户长举杯起身,压过满堂喧嚣,“东虏前锋已过大黑山,西进之势确凿无疑,不日便将压境。我部何时出兵迎敌?”

林丹汗左手执银酒碗,右手轻拍身侧迅雷铳,闷响清越,语气从容、胸有成竹:“何须急切?任由东虏西进,待其长途跋涉、人困马乏、粮疲马力竭,我再挥师掩杀,如扫一群饥寒野狼,易如反掌。”

他朗声大笑,露出被砖茶浸染的黄牙,一饮而尽碗中马奶酒。殿中诸万户随之附和大笑,声震梁木,震得神像彩绘细粉簌簌飘落。

“大汗。”一名年轻万户凑近身前,压低声音密报,“延绥边墙外,有陌生队伍悄然游走,人数不多,非明边军、非关内流寇,来路不明,需多加提防。”

林丹汗挥手打断,面色不屑、语气轻蔑:“延绥边军孱弱不堪,年年秋冬被我劫掠粮帛、掳掠人口,早已胆寒畏战。彼辈素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见虚影便报敌踪,连山野牧夫皆可妄作敌情。任由他们修墙固防,筑得越高越厚,来日我大军一到,尽数拆毁薪烧!”

腰间弯刀红宝石骤然反光,如怒目睥睨。年轻万户不敢再谏,躬身退回席位。

---

宴罢散席,林丹汗率众万户步出佛殿,踏过冻硬冰碴,向北门外校场而行。

归化城北,一片开阔戈壁雪原,薄雪覆野、茫茫素白,近地早已被人马踩踏得狼藉不堪。三千嘎尔楚特火器营列阵肃立、军容严整,鸟铳拄地、铳口朝天,灰蓝色毡袍在寒风中猎猎鼓荡,如一片凝固的钢铁浪涛。

阵前三名红发碧眼的葡萄牙退役军官策马而立,身着半旧欧式铁胸甲,甲身遍布磕碰凹痕,皆是久经沙场的佐证。三人鼻尖冻得通红,头盔护面凝满冰碴,却依旧脊背挺直、按剑肃立,目不斜视、军纪森严。

“演阵。”林丹汗对传令官淡淡下令。

传令官挥动蓝旗,号令瞬间传遍全军。葡籍军官拔剑前指,三千火铳兵同步动作,装药、填弹、捣实、燃捻,整套动作娴熟利落、整齐划一,尽得明军边军精锐真传——皆是数年以来,掳掠明廷逃卒、基层军士手把手教习操练而成。

点点火绳次第燃起,青烟腾空而起,转瞬连成一片。轰然铳爆之声连绵不绝、震彻旷野,铅弹呼啸而出,两百步外木靶应声碎裂,碎木飞溅、桩折雪扬,白雾滚滚而起。

火铳演毕,炮队接续列阵。三十门千斤弗朗机炮分作三列排布,每门火炮配四名炮手,装填并紧固子铳、校准瞄准、点火放炮,一气呵成、娴熟流畅。

炮声轰隆,巨响震地,远超火铳威势。高台上木栏震颤不止,远处城头积雪簌簌滑落、轰然崩坠。炮弹落地,于冻土之上犁出三道深沟,土石飞溅、烟火袅袅,威势骇人。

林丹汗立于高台之上,双手叉腰,任凭炮火轰鸣、声浪撼身,神色淡然、眉头不皱。他转身面向身后一众万户,张开双臂,声震校场:“尔等尽观!此铳此炮,皆取自明边!延绥工匠为我造器,宁夏铁匠为我铸弹,大同逃卒为我操练!洪台吉铁骑再快,快不过我铅弹;建奴弓马再劲,硬不过我火炮!”

诸万户纷纷附和称颂,士气高涨、战意昂扬。林丹汗大笑走下高台,将手中迅雷铳随手交予侍卫,翻身上一匹雪白阉马,纵马于阵前巡阅一周。

马蹄踏碎积雪,飞溅士卒毡袍,全军纹丝不动、无人避让,唯有三名葡籍军官侧身避雪,恪守军礼。

阅兵既毕,林丹汗立马传令:八大万户尽数起兵,仅留两千老弱守城,其余六万大军三日内全数集结,整军东出,迎战后金西征铁骑。

诸万户领命散去,校场之上马蹄轰鸣、驼铃嘈杂、人声鼎沸,宛若蜂群炸巢,整片荒原喧嚣不止。

林丹汗勒马回城,踌躇满志。身后嘎尔楚特营收队归营,炮队套牛牵炮、缓缓后撤,火铳兵列整队西归营房。一名葡籍教官侧目南望,远山天际灰雾沉沉、晦暗不明,无形之中心生寒意,微微蹙眉,却终究未曾多言,策马随队而去。

当夜,林丹汗于佛殿饮酒至深宵。醉意朦胧之间,他指着墙上羊皮舆图,对近侍亲信傲然笑道:“归化城,是我取于俺答之余。八万户部众,是我聚于散乱之际。嘎尔楚特火器精兵,是我得于明边工匠逃卒之手。三年之前,洪台吉返;今日再来,我必斩其兵锋、覆其全军,将镶黄旗战旗插于城头,以为塞外震慑!”

窗外南风徐来,风底裹挟着戈壁独有的干燥土腥气。此味唯有常年游走漠南的老牧人可辨——大群马山方向的冬雪,已然悄然消融。

---

大群马山,登莱军大营。

一排排木屋,井然有序,灯火通明。

指挥室内,身为“草原兵团”总指挥的猛大,站在偌大的沙盘跟前,目光深邃的盯着归化城、土默川一线。

一旁的煤球炉烟管直通屋外,炉膛里火势熊熊,炉上的铁皮水壶蒸汽袅袅。

对面站着的杨青神情凝重,“总指挥,如今,严冬将至,北边怕是打不起来。”

猛大摇摇头,手指头遥指东边、北边和长城一线,“东有鸭绿水,北有永明城,南有长城,洪台吉只能打虎墩兔,一旦获胜,既能回一口血,又能打通……”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胡萝卜般粗的手指指向西域,“通向西域的通道。”

这时,屋门被人猛地拉开,冷风灌入。

“总指挥,参谋长——”白山疾步走来,声音饱含雀跃,“军情司转来沈城情报,奴酋议政已毕,八旗并火儿慎等鞑靼仆从兵三四万人,西征察罕尔。”

他稍作停顿,取出第二张电文,念到:“归化城发来密电,虎墩兔下令整军,一个万户为前锋提前离开归化城,开往土默川东部草原。”

猛、杨二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猛大沉声道:“李副官!”

“到。”副官李定邦上前一步。

“传我军令——”猛大说,“各部主官,一刻钟内入帐听令。”

李定邦领命,疾步出帐传令。

“三方皆动,大势将变。”一旁,杨青声音有些昂扬。

建奴、察罕尔都动了,大群马山的“草原兵团”等了这么久,自然要干一票“一锤定音”的大件事。

东风携后金铁骑之势,西风裹察哈尔火器之威,而登莱劲旅,将自大群马山而出,卷起一柄无声寒刃,横断漠南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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