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悟树庭,圣树广场。
伴随着那刻夏与归寂的双双陨落,那股笼罩整座树庭的神明视线也随之散去,【寂静】不再,「岁月」亦随之开始向前流淌。
天空中的星神一指在两位黄金裔与两位英灵的合击之下彻底耗尽力量,化作无数绚烂的星光炸裂开来,让整座树庭都笼罩在了晶莹的星雨之中。
四人的身形从天而降,落在了阿格莱雅身侧,站在了广场的正前方。
而众神庭公民们仍然没有从之前那震撼的场面中回过神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之上无数绚丽的星点和黄金巨树那略微有些暗淡的枝叶,心中悸动,久久无法平静。
没有人意识到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察觉到时间曾经在此凝滞了一瞬,以至于整座神悟树庭的时间和外界翁法罗斯的正常时间发生了接近一个明晰时的偏差。
短暂的寂静之后,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响彻整个圣树广场,继而扩散向了整座神悟树庭。
无论是场内场外,不管是否知晓事情的真相,所有劫后余生的人们都在欢呼、呐喊。
渐渐地,那所有杂乱的声音逐渐拧成了一股,像是一波又一波海浪般,不断重复着三个字——
“黄金裔!”
“黄金裔!”
“黄金裔!”
是的,很多时候,民众们受限于自身的眼界和认知,无法看穿那些野心家的阴谋与算计,轻易就受人挑拨,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甚至因此而误解、毒害一些真正为国为民的英雄。
但,当真正的生死存亡的危机摆在眼前,谁在为他们战斗,谁在保护这座城邦,他们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那份朴素的情感自然也就变得激奋。
在这无数黎明般的星辉笼罩之下,所有的阴暗都无处遁形,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中。
“……”
凯妮斯踉跄着后退一步,瘫坐在地,面无血色。
在这汹涌的民意浪潮之下,她知晓自己败局已定,而且无力回天。
但,她不甘心。
她怎么甘心输给阿格莱雅那个女人,一个高傲、自缚的独裁者,出身卑贱的裁缝女?!
“……”
然而,没人在意她的失魂落魄,甚至都没有几个人的目光看向她这位注定的失败者。
她就像是一条误闯入演出舞台的流浪狗,被演出中万众瞩目的主角一脚踢死在了路边……没有观众为她的死而感到惋惜,他们沉浸在戏中主角精湛的演技之中,眼里只有崇拜和赞叹。
广场之上,白厄与阿格莱雅互视一眼,虽然没能理清刚刚那千钧一发之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两人按照原本既定的计划将这场公民大会继续进行下去。
两人相互点头过后,白厄向前一步,站在了民众们视线的焦点中央,张开双臂,示意众人安静的同时朗声开口道——
“刻法勒在上,各位神悟树庭与奥赫玛的公民——”
“——我看到了,你们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我。”
众人的声音从窸窸窣窣中逐渐安静了下来,目光炽热地看着那位背负大剑的白发青年——
“你们的眼里饱含忧虑,不仅忧虑黄金裔与元老院之间滋生的裂隙,更忧虑人类的未来和这座树庭将要步入的明天。”
白厄神情肃穆,镇定自若,眼神沉痛中带着坚毅,“现在,我想敬请各位:在思考「世界的命运」这般宏大的命题以前,请你们先擦亮自己的双眼——”
“越过被圣树光芒照亮的城墙,看清我们身处的危机!”
“我的故乡哀丽秘榭,那是一处被时间遗忘的村落。那里的好风如薄荷般清新,麦浪宽广到能连上海洋…我曾坚信,自己会在那与邻里亲友永享安宁。”
在提及故乡之时,他的语气略微柔和了几分,叹息道:“我多想邀请诸位前去一睹那与世隔绝的好地方啊!可我做不到——”
“因为,她和她哺育的一切,我所深爱的一切,早已被黑潮吞噬——我无家可归!”
“我永远都记得黑潮来临的那天:我的父亲希洛尼摩斯,为了他的孩子,用断剑力战到最后一刻;我的母亲奥妲塔,她为我能站在这里向诸位乞求,被怪物破开了胸膛!”
“猎户伽尔巴,他张弓的双臂,最终怀抱着他挚爱的幼子披索,二人双双死去;皮西厄斯,孩子们的老师,她拼命救下了所有学生,燃烧的梁木却压垮了她的脊梁……”
“可她的女儿莉维娅呢?她逃出生天了吗?没有:她、披索,还有其他许多孩子,我童年时最亲密的玩伴们……他们全都被黑潮吞没,变成了扭曲的造物!”
“直到我下定决心向他们挥剑,为他们带去体面的死亡,他们还在对我喃喃道——”
“「你怎么了,白厄?难道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
如此一番发自肺腑的发言,对于那些方才经历圣城陷落、生离死别之苦的奥赫玛民众而言无疑是最能引起共鸣和感同身受,更何况——
比起他们这些流离失所的奥赫玛幸存者,身为黄金裔的白厄,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遭受黑潮的侵害和痛苦。
但他,仍然义无反顾地站在了抗击黑潮的最前线。
“这就是黑潮,我们共同的敌人——”
“仔细想想吧,各位,这场公民大会能够和平召开,难道是因为危机消失了吗?”
白厄环视众人,语气掷地有声——
“不!那是因为黄金裔们挺身而出,将灾厄挡在了城墙之外——阿格莱雅用她的金线,维系并扞卫了你们所能享用的一切!”
“元老院说,她会抛下所有人,只因神性正在蚕食她的身心。但各位可曾想过,那些贵人本能向她伸出援手——他们为何选择了冷眼旁观,并将民众们推离逐火的事业?”
“那无人能说得出口的事实……那血淋淋的,被贪婪、恐惧和虚荣所埋没的真相,就由我来掘地三尺,将它呈现在你们眼前吧。”
“承载着奥赫玛悠久历史和威严的元老院,我们曾引以为豪的公民大会——如今已经遍地虫豸!”
一名恼火的元老院元老豁然起身,怒斥道:“放肆!你怎么敢在此满口胡言——”
白厄微微转身,冷目凝视着那位元老,针锋相对道:“对!阿格莱雅现在独木难支了——因为,在虫豸们于光天化日下望风捕影、酝酿阴谋之时,她正呕心沥血地编织树庭的防御网,以对抗世间无孔不入的恶毒!”
“她从未辜负民众的期待,却只因虫豸的围攻撕咬、就该蒙受莫大的羞辱吗?除却那后至的「神性」……她的本心,难道不是始终与「人」同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