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踏过荒草的簌簌声近在咫尺,粗鲁的推门声和扬起的灰尘让窗帘后的陆子谦屏住了呼吸。他右手紧握着那枚温热的椭圆形薄片,左手已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保养尚可的弹簧刀,聊胜于无。
“仔细搜!特别是书房、卧室,看看有没有暗格、旧信件、笔记本之类的东西!老板说了,云家可能藏着关于那东西使用方法的关键!”还是那个粗哑的嗓音,应该是这伙人的头目。
至少有三四个人进了屋,翻箱倒柜的声音立刻响起。家具被粗暴地挪动,抽屉被拉出倾倒,瓷器和玻璃破碎的声音不时传来。陆子谦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两个穿着普通工装但眼神狠厉的汉子在客厅里折腾。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瘦高个走了进来,嘴里骂骂咧咧:“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宝贝……”他的目光扫过书架、书桌,最后落在了那个被陆子谦撬开、未来得及复原的抽屉上。
“头儿!这抽屉被撬过!新的痕迹!”瘦高个喊道。
粗哑嗓音的头目立刻冲了进来:“妈的,有人抢先一步?给我彻底搜这屋子!看看人是不是还藏着!”
陆子谦的心往下一沉。这书房不大,藏身之处有限。窗帘并非落地,下面能看见脚。一旦他们细查……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吠,还有人大声呼喊:“着火了!隔壁院棚子着火了!”
书房里的两人一愣,冲到窗边查看。只见隔壁废弃的棚户区冒出浓烟,火苗窜起,在干燥的下午显得颇为醒目。附近开始有人惊呼、跑动。
“怎么回事?”头目皱眉。
“不知道啊,突然就烧起来了……”瘦高个也纳闷。
陆子谦却心中一动,抓住这短暂的混乱时机,像一只灵巧的猫,趁着两人注意力被窗外吸引,从窗帘后无声滑出,几步窜到书房通往后面小阳台的门口(他进来时观察过格局)。门栓有些涩,他用力一拧,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什么声音?”头目警觉地回头。
陆子谦已闪身出了阳台。这是一个狭窄的、堆满杂物的露台,离地面约四米高。下面就是荒芜的后院和一片低矮的棚户区屋顶。没有时间犹豫,他翻身攀住露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瞄准一堆相对松软的废旧麻袋,纵身跳下。
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大部分力道,但左脚踝还是传来一阵钝痛。他咬咬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钻进棚户区迷宫般的小巷。
身后传来叫喊:“人从后面跑了!追!”
陆子谦不敢回头,拼命在小巷里穿行。他对这一片不熟,只能凭感觉往人声和烟火气更浓的方向跑。左脚的疼痛越来越明显,速度受到影响。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在曲折的巷道里回荡,时近时远,如同附骨之疽。
眼看要被堵在一个死胡同,旁边一扇木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苍老的手伸出来,猛地将他拽了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中药味。拽他进来的是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太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对着陆子谦比了个“嘘”的手势,侧耳听着门外追兵跑过的脚步声。
等声音远去,老太太才压低声音,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问:“后生,你是不是在找‘云宅’?”
陆子谦心头一震,忍着脚痛,点头:“是,婆婆,您知道?”
老太太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多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檀木盒(跳下来时他也没松手)。“像……眉眼有几分像云家姑娘年轻时候。”她喃喃道,随即叹了口气,“跟我来。”
她领着陆子谦穿过狭窄的堂屋,来到后间。挪开一个老旧的大衣柜,后面竟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洞,通向相邻的院子。
“从这过去,隔壁院门对着白桦林路辅路,出去往右拐,第三个巷口进去,有家‘利民修车铺’,老板姓王,你说‘白桦林的木头要修’,他就懂了。”老太太语速很快,“快走,那些人可能还会回来。”
“婆婆,您……”
“我姓马,以前是云家的帮佣。素衣小姐……是个好人。快走吧。”马婆婆挥挥手,神色有些黯然,也有些急切。
陆子诚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问,躬身钻过窄洞。洞口在他身后被衣柜重新挡住。
按照马婆婆的指引,他顺利找到了“利民修车铺”。铺子不大,门口停着几辆待修的自行车,一个满脸油污、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正在捣鼓一辆摩托的发动机。
陆子谦上前,低声道:“白桦林的木头要修。”
王老板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不太自然的站姿和手中的盒子,点点头:“进来吧。”
修车铺里间是个简陋的休息室兼仓库。王老板示意陆子谦坐下,扔给他一瓶红药水和一卷纱布。“脚崴了?先处理一下。马婆婆很久没让人传这话了。”
陆子谦一边处理伤处,一边简单说明了情况(隐去了时之心等核心秘密,只说是寻找母亲家族旧物,被仇家追赶)。王老板听完,抽了口烟:“周福生的人现在越来越嚣张了。你放心,这里暂时安全。不过你不能久留,他们搜不到人,肯定会扩大范围盘查。”
“王老板,您和马婆婆……”
“都是受过云家恩惠的。”王老板摆摆手,不愿多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拿着东西回住处?恐怕你那住处也不安全了。”
陆子谦确实在考虑这个问题。旅社不能再回,安全屋已知暴露,医院人多眼杂且道长需要静养……他忽然想起早上和周文斌约定的碰头地点。
“道里区‘老仁义’饭店后巷的修鞋摊。”
“老付头那儿?”王老板想了想,“行,他那地方偏,人也稳当。我找辆车送你过去,你这脚走路不方便。”
半小时后,一辆破旧的“波罗乃兹”轿车将陆子谦送到了距离目标巷子还有一段路的地方。他谢过司机(王老板的侄子),忍着脚踝的隐痛,快步走向约定地点。
修鞋摊还在,摊主是个戴着老花镜、沉默寡言的老头,正专心致志地给一只皮鞋上线。陆子谦走到近前,蹲下,拿起摊上一只待修的布鞋,低声道:“师傅,这鞋底加层牛皮,要快。”
老付头头也不抬:“快不了,好手艺得花工夫。下午四点后来取。”
这是确认暗号。陆子谦松了口气:“我等人。”
老付头指了指摊子后面用帆布隔出的一小块空间。陆子谦钻了进去,里面只有个小马扎。他坐下,终于有机会仔细查看檀木盒里的东西。
薄片上的流光已经隐去,但触手依旧温润。信笺的内容他快速重温了一遍,重点是云素衣提到的“盒底夹层之物,关乎我云家宿命,亦关乎一段被遗忘的文明”。这薄片,显然是关键中的关键。它与戒指、时之心核心之间的感应,也证实了这一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巷子外偶尔传来自行车铃声和行人脚步声。陆子谦的神经并未放松,他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下午三点五十,一阵轻微而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帆布被掀开一角,周文斌闪了进来,脸上带着紧张和后怕。
“陆哥!你没事吧?我听到风声,周福生的人在白桦林路那边闹出不小动静,还报了火警……”
“我没事,东西拿到了。”陆子谦示意他小声,将发现云宅和遭遇追捕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但略去了马婆婆和王老板的具体信息,“你那边怎么样?阿昌有什么动静?”
周文斌摇头:“我去了理发店附近,没见到阿昌。倒是听理发店老板娘跟人闲聊,说阿昌上午匆匆来过一趟,拿了点东西就走了,神色很匆忙,说是老板有急事让他去江边码头。”
江边码头!又是江边!陆子谦的眉头紧锁。周福生在加快动作。
“我们必须立刻去江边看看,至少要弄清楚他在哪个码头、具体在搬运什么。”陆子谦站起身,脚踝还是疼,但可以忍耐。
“你的脚……”
“顾不上了。走,先离开这里。”
两人刚走出帆布隔间,老付头突然咳嗽了一声,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巷子口,有两个生面孔,晃悠半天了。”
陆子谦和周文斌立刻警觉,借着修鞋摊杂物的遮挡向外窥视。果然,巷子口对面杂货店门口,有两个穿着汗衫、看似闲聊的男人,目光却不时瞟向巷内。
被盯上了?是周福生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从后面走。”老付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摊子后面,那里堆着些废旧轮胎和木板,挪开后,竟是一堵矮墙,翻过去是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没有犹豫,两人帮助老付头快速挪开障碍,先后翻过矮墙。落地后,陆子谦塞给老付头两张十元钞票:“师傅,多谢,换个地方摆几天摊。”
老付头没推辞,点了点头。
在新的窄巷中,陆子谦和周文斌快步疾行。必须尽快赶到江边,但身后的尾巴需要甩掉。陆子谦观察着周围地形,看到前方有个国营菜市场,下午时分依然人头攒动。
“进市场,分开走,在靠近江边的那个出口汇合。”陆子谦低声道。
两人融入嘈杂的市场人流。陆子谦买了个草帽扣在头上,又顺手拿了件挂在摊位上的旧工装外套披上,改变了一下形象。他在水产区腥味弥漫的摊位间穿行,利用人群和货架的掩护,几次回头,隐约觉得跟踪者似乎被暂时甩开了。
就在他即将走到市场另一个出口时,旁边卖调味品的摊位前,一个正在挑拣花椒的老妇人忽然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陆同志,码头在‘三棵树’旧货运区,三号仓。有人在‘拾遗’。”
陆子谦浑身一僵,瞥向老妇人。她面容普通,毫无特征,说完就继续挑她的花椒,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拾遗”——这是他和赵大海约定的、代表情况紧急且有内部同志接应的暗号!
这老妇人是谁?她怎么认得出自己?又怎么知道暗号?
然而没时间细究,市场出口已近在眼前。陆子谦压下心中翻涌的疑问,快步走出市场,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他看到了等在约定位置的周文斌,也看到了更远处,江堤下那片显得杂乱忙碌的“三棵树”旧货运区。
而在他视线不及的某个高处,一架老式的双筒望远镜,正静静地对准了他和周文斌汇合的方向。持望远镜的人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鱼饵就位,‘拾遗’行动开始。通知‘水鬼’,可以准备下水探查了。注意,目标身边有不确定因素,必要时……可以清除。”这人对着手中一个类似对讲机、却更小巧的黑色设备,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