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戈壁的寒气，将“菩提净土”简陋的营地染上一层淡金。昨夜核心会议的决定，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正在扩散。
讲经台前，比往日聚集了更多的人。不仅是因为玄心宗主今日将亲自主持晨课说法，更因为昨日傍晚秃鹫与了尘的冲突，以及随后赵铁柱的介入，已在小范围内传开。一种微妙的、混杂着期待、不安与观望的情绪，在人群中弥漫。
玄心走上讲经台。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僧袍，赤足。与台下许多衣衫褴褛却目露精光的信徒相比，他显得朴素甚至有些单薄。但当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时，那股与荒原融为一体的沉静气度，却让嘈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讲经，而是先让阿秀将连夜赶制出来、尚带着墨香的新《贡献与分配暂行细则》草案，由柳秀才对众人进行简明扼要的宣读。细则明确了不同劳作的“贡献点数”计算方式，以及点数可兑换的粮食、衣物、工具乃至未来可能提供的有限“武学指导”机会。强调了多劳多得，但也规定了保障基本生存的底线份额，尤其对失去劳动能力者及孩童有额外照顾。
草案宣读完毕，台下议论声四起。大部分依靠劳作生存的普通信徒面露喜色，觉得更为公平；一些原本偷奸耍滑之辈则暗暗叫苦；而以秃鹫为首的那批悍匪出身者，则大多撇撇嘴，不甚在意——他们更看重的是玄心接下来要宣布的“探索队”。
果然，柳秀才退下后，玄心缓缓开口：“细则草案，众人可细阅，三日内有任何异议，皆可向柳先生提出，七日后‘省身会’上公议定稿。”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分，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细则为枝叶，根本在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无根本，净土不存。近日，营中多有议论，或言束缚太紧，或言进取不足，更有人心思浮动，对净土前路心生疑虑。”
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站在人群靠后位置的秃鹫等人，秃鹫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目光闪烁。
“今日，我便与诸位再论我‘菩提净土’之根本规矩！”玄心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鸣，震得众人心头一凛，“此规矩，非为束缚尔等，实为庇护我等共同存续之基石！是底线，是红线，触之者——”
他目光如电，一字一顿：
“残害无辜者，不赦！”
“背叛同伴、出卖净土者，不赦！”
“淫辱妇女者，不赦！”
三声“不赦”，如同三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心上。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戈壁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讲经台前，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爆发的、斩钉截铁的威严所慑。
“‘护生’二字，是我净土立身之本。”玄心的语气稍稍放缓，但其中的力量丝毫未减，“何谓‘护生’？首要便是护这‘生’之权利与尊严！残害无辜，是夺人生机，毁人根基，此乃大恶之首，与豺狼何异？净土绝不包容！”
“我等聚于此，便是同伴，便是一家。背弃同伴，出卖这庇护你我之地，便是自毁长城，将所有人置于险地，此乃忘恩负义，蛇蝎心肠，净土绝不容忍！”
“妇女弱质，更当怜惜庇护。淫辱之行，丧尽天良，践踏人伦，乃畜生所为！净土若容此等败类，与污秽魔窟何异？此乃净土清誉之底线，触之必究！”
他每说一条，台下不少人的脸色就变上一变。尤其是那些曾干过杀人越货、甚至有过劣迹的悍匪，更是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这“三不赦”，条条直指他们过往可能习以为常甚至赖以生存的行径。
“此‘三不赦’，非我玄心一人之规，乃是我等所有人共存共荣之铁律！”玄心环视众人，“凡我净土之人，无论先后，无论出身，皆须遵守！违者，轻则驱逐，永不得回；重则……依众议，施以严惩，以儆效尤！我玄心在此立誓，对此三律，绝无徇私，绝不姑息！”
他的誓言铿锵有力，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了尘、赵铁柱等核心成员挺直了腰板，面露坚决。许多普通信徒，尤其是妇孺，眼中则流露出安心与感激的神色。
秃鹫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身边几人更是眼神阴鸷，交头接耳。这“三不赦”，尤其是“残害无辜”和“淫辱妇女”，几乎堵死了他们许多“快速获利”的念想。
玄心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一转，不再那么凌厉，而是带上了一丝引导的意味：“然，我知有人心怀壮志，不甘蛰伏，欲求进取。此心并非过错。净土要立足，也需实力，也需开拓。”
他目光投向赵铁柱。赵铁柱会意，上前一步，朗声道：“奉宗主令，为开拓资源，探查险地，即日起，组建‘净土探索队’！首批拟招募二十人，由本人直接统辖。任务：探索西北方向黑石山区域，寻找可能的矿藏、药材、水源或遗迹。探索所得，按新细则折算贡献点分配！愿报名者，需身强力壮，胆大心细，且……必须立誓遵守‘三不赦’及净土一切规约！战后即刻开始招募！”
探索队！黑石山！
这个消息立刻引起了一阵更大的骚动，尤其是那些悍匪出身、精力过剩的年轻人。虽然要守规矩，但毕竟是有机会出去“闯荡”，还能凭本事获取额外收益！这比单纯种地挖渠有吸引力多了。
秃鹫眼神一亮，与身边几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探索队，似乎是个不错的去处，既能脱离日常劳作的束缚，又能掌握一定的武力，或许……还能有些“额外”发现。
“敢问宗主、赵头领，”秃鹫忽然扬声问道，语气带着刻意调整过的恭敬，“这探索队，若在外遭遇危险，比如野兽，或者……其他不开眼的家伙拦路，该如何处置？也要守着‘不害无辜’吗？”
这个问题很刁钻，也问出了不少潜在报名者的心声。探索险地，怎么可能不遭遇冲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玄心身上。
玄心平静地看着秃鹫，缓缓道：“探索队以探查为本，非为征战。若遇野兽袭击，自卫反击，乃至击杀，不算‘残害无辜’。若遇其他旅人、部落，当以礼相待，公平交易，不可恃强凌弱，主动劫掠。”
他话锋微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凛然：“然，若对方心怀恶意，主动攻击，欲害我队员性命，则属‘侵害’！我净土之人，不惹事，亦不怕事！届时，自卫还击，乃至擒杀首恶，皆在情理之中，不为破戒！但需谨记，不可波及无关，不可过度杀戮，更不可劫掠财物、淫辱妇孺！一切行动，须有凭据，事后需向赵头领及‘省身会’详细禀明！”
这番回答，既明确了自卫的正当性，给探索队必要的武力使用空间，又再次强调了底线和事后监督，堵住了可能的漏洞。
秃鹫眯了眯眼，抱拳道：“宗主明鉴！属下明白了。”他心中盘算，这规矩虽然还是紧，但至少有了活动的余地。黑石山那种地方，遇到“不开眼”的“野兽”或者“流浪匪徒”，还不是他们说了算？只要做得干净，带回来东西……
玄心岂能不知他心中所想？但他没有点破。有些事，需要时间，也需要事实来教育。探索队，既是疏导出路，也是一块试金石。
“规矩已立，前路已明。”玄心最后总结道，“愿守此规、同心同德者，净土便是家园，共谋生路，共证菩提。若觉束缚，难以忍受，净土亦不强留，可自寻去处，好聚好散。但若留在此地，便须遵从此地规矩！”
“今日之言，望诸位谨记。散了吧。”
晨课结束，人群怀着各异的心思逐渐散去。柳秀才开始组织人详细解释新细则；赵铁柱在营地空地上摆开桌子，正式开始探索队的报名和初步筛选；了尘则带领僧兵加强巡逻，尤其是关注那些报名者和秃鹫等人的动向。
玄心走下讲经台，阿秀捧着一碗温水过来，眼中满是担忧：“玄心大哥，你刚才……好严厉。秃鹫他们，会不会……”
“无妨。”玄心接过水碗，轻轻摇了摇头，“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净土初立，人心未固，若无铁律明确底线，必生大乱。今日厉色，正是为了日后少流无辜之血。”
他望着远处正在赵铁柱面前排队报名、神情各异的探索队候选者们，低声道：“规矩立了，路也给了。如何选择，就看他们自己了。我们能做的，是尽量把路引向光明，同时握紧手中的剑，防备黑暗中的獠牙。”
“三不赦”的铁律，如同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菩提净土”之上。它划清了底线，凝聚了大多数向往安宁者的心，也迫使那些心怀鬼胎者要么收敛，要么暴露。
而新组建的探索队，则像一条刚刚放出闸口的溪流，充满未知与可能。它将流向何处，会冲刷出怎样的沟壑，又会带回怎样的泥沙或金沙，都将深刻影响这片新生“净土”的未来格局。
立规矩易，行规矩难。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日，净土在一种表面忙碌、内里紧绷的状态中度过。探索队名单初步确定，秃鹫及其两个心腹赫然在列。赵铁柱亲自担任领队，并指派了两名沉稳可靠的老兵作为副手，队员混合了悍匪、原僧兵和少数身体强健的普通信徒，力求平衡与制衡。
出发前夜，赵铁柱来到玄心土屋，进行最后一次汇报。
“宗主，人员已定，装备补给也已按计划配发。只是……”赵铁柱面露忧色，“秃鹫那几人，私下小动作不少，与其他队员称兄道弟，尤其拉拢了几个同样桀骜的。我担心……”
“担心他们在外不服管束，甚至另有所图？”玄心看着桌上简陋的黑石山区域草图。
“是。黑石山地形复杂，远离营地，若他们真有异心，恐怕……”
玄心沉默片刻，道：“你此行，首要目标是探查清楚黑石山大致情况，尤其是是否有稳定水源、特殊矿苗或值得注意的遗迹。安全第一，若无必要，勿起冲突。”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至于秃鹫等人……你多加留意即可。只要他们不触犯‘三不赦’，不危害队伍整体，便由他们去。甚至，可以适当给他们一些‘表现’的机会。”
赵铁柱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宗主是想……”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历事，难辨忠奸。”玄心缓缓道，“在外探查，危机四伏，是考验心性与能力的绝佳场所。他们若真有才干，且能守得住底线，未必不能成为净土的助力。若其心不正……广袤戈壁，危机四伏，发生什么‘意外’，也怨不得旁人。铁柱，你明白吗？”
赵铁柱心头一凛，重重点头：“属下明白！知道该如何做了。”
“带上信鸽，定期回报。若遇紧急，以烟火为号，营地会随时准备接应。”玄心最后叮嘱道，“记住，探索队的首要任务是‘眼睛’和‘耳朵’，不是拳头。一切，以带回准确信息为要。”
“是！”
次日清晨，探索队二十一人，在晨光与众人复杂目光的送别下，牵着驮马，向着西北方向神秘而险峻的黑石山进发。净土的第一支对外触角，就此伸出。
而营地内，随着探索队的离开和“三不赦”铁律的正式确立，气氛似乎暂时平稳下来。但玄心、柳秀才等人都清楚，规矩的权威，需要在一次又一次的事件中，用坚决的行动来树立和维护。
风暴或许暂时远离，但戈壁的天空，从未真正晴朗。下一次考验，或许就隐藏在某次看似寻常的冲突、某批运抵的物资、或是探索队传回的某条消息之中。
净土立规的篇章，写下了严厉的开头。而践行与守护这些规矩的长卷，才刚刚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