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米。
隔着灰白色的有毒尘雾，隔着交火的能量光束与无面者诡异的无声扑击，隔着这片被“衰亡之息”侵蚀的致命死地——
陆川看到了凌清玥。
那个身影纤细却矫健，在六七名同样身着破烂防护服的同伴间腾挪闪避。她手中握着一柄短小的能量匕首——那绝非联合防卫军的制式装备，更像是某种自制的简陋武器——每当有无面者扑近，她便以极快的速度刺出，精准地扎入那些无脸怪物光滑的、仿佛陶瓷般的头颅。
每一次刺入，无面者都会剧烈抽搐，随即化为一滩灰白色的脓水，渗入灰白色的尘土，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无面者太多了。
陆川粗略数了一下，至少十五六只，而且远处还有更多正在缓慢地朝这边聚拢。它们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有那光滑如镜的“脸”，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而凌清玥那边，能战斗的只剩五人。地上已经躺着三具同伴的尸体——有的被无面者扑倒后无声无息地失去了生命迹象，有的被击中要害，鲜血染红了灰白色的尘土。
他们撑不了多久。
陆川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判断与决策。左臂“镇律”依旧沉寂，晶面一片灰暗，紊乱波动在污染区的影响下更加剧烈，几乎到了失控的边缘——指望它提供战斗支援，无异于奢望。
动能手枪里有两个满弹夹，共三十发子弹。他从未用这把枪对付过无面者，但物理实体弹药对能量武器的优势在于：不会被常规能量护盾偏转，且击中关键部位（如果这些怪物有“关键部位”的话）或许能造成有效伤害。
八百米。全速奔跑，在毒性尘埃和起伏地形中，至少需要三分钟。
三分钟，足够那些无面者把凌清玥撕成碎片。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陆川猛然从岩石后跃出，在灰白色的尘雾中，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交战区域狂奔！
---
四百米。
前方战况愈发危急。又有两名凌清玥的同伴倒下。她身边的防御圈急速收缩，只剩三人背靠背，苦苦支撑。能量匕首的光芒在灰暗中明灭不定，每一次刺出都更加艰难。
二百米。
陆川抽出动能手枪，在奔跑中瞄准——他知道自己枪法平平，但在这种距离，这种速度下，任何精准射击都是奢望。他只能寄希望于火力压制，吸引部分无面者的注意力，为凌清玥争取一线生机。
一百米。
“哒哒哒哒——！”
枪声在这片死寂的污染区中炸响，刺耳得令人心悸！
陆川一边跑一边朝无面者最密集的区域扫射！子弹呼啸着穿过尘雾，击中那些光滑的、无脸的“头颅”——
第一发，打偏了，在无面者肩膀上撕开一个豁口，灰白色的液体喷溅，但那只无面者只是晃了晃，继续朝凌清玥扑去。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连续三发击中同一只无面者的后背！那东西终于踉跄着倒地，身体抽搐了几下，化为一滩脓水！
有效！物理弹药对它们有效！
陆川精神一振，继续射击！弹壳在身后抛飞，枪口的火焰在灰暗中格外刺眼！
无面者终于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新目标。七八只离得最近的，缓缓转过身，那光滑的“脸”对准了他，然后——
它们扑了过来！
没有声音，没有嘶吼，只有那诡异的、无声的扑击，速度快得惊人！
五十米。
陆川一个侧翻，躲开第一只的扑抓，同时手枪抵近那光滑的“脸”扣动扳机——
“砰！”
脓水溅了他一身！防护服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第二只，第三只接踵而至！他来不及瞄准，只能疯狂扫射，在极近距离将一只又一只无面者打成脓水！
弹夹空了！他单手换弹，动作是千百次训练后的本能，但在这生死瞬间，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三十米。
凌清玥终于注意到了他。
隔着破损的呼吸面罩，隔着飞溅的脓水和肆虐的尘埃，他们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即使在这样狼狈的绝境中，依然燃烧着陆川熟悉的、倔强的光芒。她看到他，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是压抑不住的狂喜，最后——被更浓烈的担忧与焦急取代。
她张了张嘴，似乎在喊什么，但枪声和无面者扑击的呼啸淹没了她的声音。
陆川看懂了她的口型：
**“小心身后！”**
他猛地转身——
一只比其他无面者高大近一倍、面部光滑得如同镜面、隐约能映出人影的**巨形无面者**，正从灰白色的尘雾中缓缓浮现。它那双“手”不是正常的人手，而是两根粗大的、布满倒刺的触手状肢体，正在缓缓扬起。
而它的速度，比那些普通无面者更快！
陆川抬手就射！剩余的半个弹夹，十五发子弹，全部倾泻在那巨形无面者的头部！
子弹击中那光滑的面部，却如同击中坚硬的合金——只留下浅浅的凹痕，溅起几缕灰白色的粉末！那东西甚至没有停顿，触手般的肢体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陆川横扫而来！
躲不开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侧面猛扑过来，狠狠撞在陆川身上，将他撞出三米开外！
触手贴着他的身体呼啸而过，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灰白色的尘土如爆炸般腾起！
是凌清玥！
她撞开他后，自己也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她的呼吸面罩在撞击中彻底破碎，露出那张苍白、消瘦、却依然倔强的脸。灰白色的有毒尘埃立刻涌向她裸露的皮肤，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清玥！”
陆川疯了一般爬起来，朝她冲去！
巨形无面者再次扬起触手，这一次的目标——是凌清玥！
来不及了！
陆川猛然扑在凌清玥身上，用后背护住她，左手下意识地抬起，护住头部——
“轰——！”
一声比之前所有枪声都更加沉闷、更加**宏大**的轰鸣，骤然炸响！
一道**纯白色的光芒**，从他的左臂——从那沉寂已久的“镇律”臂甲上——猛然爆发！光芒之强，瞬间照亮了方圆百米的空间，让所有无面者那光滑的“脸”都映出了刺目的白！
巨形无面者扬起的触手，在触及那白光的瞬间，如同冰雪遇火，**瞬间气化、消散**！它那巨大的身躯剧烈颤抖，光滑的面部开始崩裂、流淌出粘稠的脓液，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嘶鸣！
白光持续了不到三秒，便骤然熄灭。
但三秒，足够了。
巨形无面者轰然倒地，化为一滩巨大的、还在冒烟的脓水。周围那些残存的普通无面者，仿佛被这白光剥夺了存在的根基，一个接一个地瘫软、融化，消失在这片被污染的灰白色土地上。
一切归于寂静。
陆川趴在凌清玥身上，大口喘息。左臂“镇律”再次陷入沉寂，晶面一片灰暗，甚至比之前更加死寂。但他能感觉到，那最后爆发的光芒，并非主动催动，而是“镇律”在感应到他与凌清玥生命受到致命威胁时，**自动触发的保护机制**。
代价是什么，他不知道。或许是剩余能量的彻底透支，或许是更深的损伤。
但此刻，这些都无关紧要。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凌清玥。
她的脸暴露在有毒空气中已有十几秒，皮肤开始浮现不正常的灰白色斑点，呼吸越来越微弱，但她那双眼睛，依然睁着，定定地看着他。
“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我来了。”陆川的声音同样沙哑。
他艰难地撕下自己防护服上还算干净的一角，紧紧捂在凌清玥的口鼻上，然后抱起她，踉跄着站起来。
周围，那些凌清玥的同伴——幸存的两个——正用复杂而警惕的目光看着他。他们身上的防护服同样破破烂烂，手里紧握着简陋的武器，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走。”陆川对他们说，声音不容置疑，“离开这里，去安全的地方。”
他抱着凌清玥，朝着污染区边缘，朝着那个他隐约感知到的、灰岩寨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身后，是两个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跟了上来的幸存者。
以及，那片渐渐被灰白色尘雾重新吞没的、曾经激战过的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