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许昌。
对于曹家而言,这里是龙兴之地。
当年曹操就是在这里挟天子以令诸侯,也是在这里开启了曹魏的霸业。
但对于刘备来说,这里有着太多复杂的记忆。
煮酒论英雄的惊心动魄,后园种菜的韬光养晦,还有那个衣带诏里泣血的誓言。
时隔二十余载,刘备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寄人篱下的左将军,而是继承汉祚的大汉天子。
“报!”
一骑斥候飞马至中军大纛之下,翻身跪倒:“启禀陛下,前锋赵云将军已率军扫清外围,大军距许昌城墙不足三里!魏将夏侯尚紧闭四门,死守不出!”
刘备勒住战马的缰绳,抬头远眺。
秋风萧瑟,那座巍峨的城池依旧矗立在颍水之畔。
城头上,“魏”字大旗在风中狂舞,显得有些凄厉。
刘备扬起马鞭,指着那熟悉的城墙:“丞相啊,当年朕在这里种菜的时候,曹孟德常说,天下英雄,唯朕与他曹操耳。如今曹操已成土,朕却带着千军万马回来了!”
诸葛亮羽扇轻摇,骑在马上目光清冷:“曹操文韬武略,确实是一世枭雄。只可惜他子孙福薄,僭越篡逆,当有此下场。”
刘备猛地抽出腰间双股剑,剑锋直指许昌城头。
“传令下去,不用劝降,不用喊话。”
“朕要让这天下人都看看,曹孟德起家的地方,是怎么塌的!”
“朕又是如何再兴我大汉之威的!”
......
许昌城头。
夏侯尚一身重甲,手扶垛口看着城下。
黑压压的汉军方阵一望无际,枪戟如林,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夏侯尚拔剑怒吼,声音嘶哑,“这里是许昌!是太祖武皇帝龙飞之地!丢了宛城还能退,丢了许昌,背后可就是洛阳了!咱们死后还有什么脸去见太祖?!”
城墙上的魏军士卒们握紧了长矛,眼中虽然有着恐惧。
但在主帅的咆哮下,依然勉强维持着战意。
毕竟这里是他们的大本营,城里住着他们的妻儿老小。
副将声音颤抖,指着汉军阵前:“将军,你看那是什么?”
夏侯尚定睛看去。
只见汉军阵列向两侧分开,数百辆从未见过的巨大器械被缓缓推了出来。
那些东西极其庞大,下方装有巨大的轮毂,长长的力臂高耸入云,末端挂着沉重的配重箱。
每一架器械旁,都站着十几名赤膊的汉军力士。
夏侯尚吞了口唾沫,强作镇定:“怕什么,此物乃是发石车!以前袁绍攻官渡时也用过,也就砸坏几个墙角罢了!传令,竖起盾牌,注意躲避!”
然而下一刻,他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
汉军阵中,令旗挥动。
“放!”
数百根长臂猛地扬起,带着呼啸的破风声。
几百块磨盘大小的巨石,在空中遮天蔽日,如陨石天降。
夏侯尚瞳孔骤缩:“不好!快躲!”
巨石砸落在城墙上,碎石飞溅,烟尘暴起。
这一瞬间许昌那引以为傲的坚固城墙,仿佛变成了纸糊的玩具。
一名魏军校尉举着大盾试图格挡,连人带盾被一块巨石砸成了肉泥。
一段女墙直接被轰塌,躲在后面的十几名弓弩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活埋在废墟之下。
“这是什么妖法?!”夏侯尚被气浪掀翻在地,满嘴都是灰土。
他狼狈地爬起来还没站稳,第二波石雨又到了。
诸葛亮改良的配重式投石机,不论是射程还是威力,都远非这个时代的简易投石车可比。
“射箭!反击!给我反击!”夏侯尚疯狂地挥舞着长刀。
残存的魏军弓箭手颤抖着探出头,试图向下射击。
但迎接他们的,是更为密集的箭雨。
汉军阵前,三千名手持诸葛连弩的射手早已严阵以待。
这种经过诸葛亮再度改良的连弩,一弩十发,不需要太长的装填时间。
密集的弩矢瞬间覆盖了城头。
刚露头的魏军弓箭手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声此起彼伏。
夏侯尚靠在一段断墙后,看着满地的残肢断臂,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
“守不住了,这根本守不住!”
“洛阳的援军呢?陛下的援军呢?”
他一把抓过身边的亲兵,双眼赤红:“发信的人回来了吗?陛下和那司马懿怎么说?!”
......
洛阳,皇宫大殿内。
新帝曹叡端坐在上位,脸色苍白。
曹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太傅。许昌一日三惊,夏侯尚的血书都快把朕的御案堆满了。你确定不增派援军?!”
司马懿转过身,鹰视狼顾之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阴森:“启禀陛下。非是我等不救夏侯将军,而是不能救!”
“若是三天前,潼关还在,臣必亲自提兵去救许昌,与刘备诸葛亮决一死战。”
“但现在,魏延那条疯狗已经咬开了潼关的大门,几万蜀军精锐正像钉子一样扎在洛阳的后腰上。”
“我们只有两只手。一只手要护住洛阳,一只手要防备河北。若是再伸出一只手去救许昌......”
“那这洛阳城,谁来守?若是洛阳失守,陛下退往何处?”
曹叡沉默了。
他虽然年轻,但也明白这个道理。
这就是壮士断腕。
只是这断掉的腕子,有点大有点疼。
那可是许昌啊。
“可是太傅,夏侯尚是朕的叔父,也是宗室名将。若弃之不顾,恐怕我大魏人心会寒。”
司马懿眼中闪过冷酷的笑意。
“陛下,夏侯将军若能为国尽忠,在此刻拖住刘备主力十天半个月,那就是大魏的功臣。陛下大可在他死后风光大葬,追封王爵,以安宗室之心。”
“但现在,一兵一卒都不能出洛阳!”
司马懿转过身,大袖一挥,“传令大将军曹真,收缩防线,放弃虎牢关以外所有据点,死守洛阳八关!”
“至于许昌......”
“就让夏侯将军,为大魏流尽最后一滴血吧!”
......
许昌,日暮西山。
外城的城墙已经塌了一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那面残破的“魏”字旗,无力地垂在夕阳里。
夏侯尚浑身是血,坐在一堆尸体中间。
他的左臂被流矢射穿,简单的包扎后还在渗血。
一名满身尘土的斥候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将军......洛阳......洛阳没有发兵来救啊!”
“司马太傅说洛阳危急,无兵可调。命将军死守许昌,以报皇恩!”
“哈哈哈哈!”
夏侯尚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
“好一个无兵可调!好一个以报皇恩!”
“我夏侯家为大魏出生入死几十年,到头来,就换来这一句话?”
“司马懿!我曹家待你不薄啊!你这老贼是借刀杀人!你是想借刘备的刀,杀光我们曹家的人!”
夏侯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周围。
剩下的士兵不到两千人,个个带伤眼神麻木。
彻底完了。
远处汉军的战鼓声再次响起,那是总攻的信号。
并没有什么奇迹,也没有什么援军。
夏侯尚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咬破指尖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
不是求援信,也不是降书。
是一封绝笔。
写完,他将血书塞进斥候怀里,一脚踹过去:
“滚!立刻把这封信带出去,不管你是交给曹真还是交给谁,哪怕是贴在洛阳城门口也好!”
“告诉世人,不是我夏侯尚怕死,是司马懿这个逆贼,抛弃了我们!”
“快走!”
斥候磕了个头,抹着眼泪钻进了废墟。
夏侯尚整理了一下残破的铠甲,捡起地上卷刃的长刀。
他步履蹒跚地走上那段还未完全倒塌的城墙,面对着正如潮水般涌来的汉军主力。
面对着那个曾经在他眼里微不足道的织席贩履之徒。
“大魏征南大将军,夏侯尚在此!”
“蜀狗休得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