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之上,波涛如怒。
与襄阳城下那让人窒息的攻坚战不同。
东线的战场,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富贵气”。
大江之上,千帆竞渡。
汉军水师的战船铺满了整个江面,旌旗蔽日将本就宽阔的淮水挤得满满当当。
居中的一艘蒙冲巨舰格外显眼,不仅船体比寻常战船大了一圈。
船楼之上更是张灯结彩,竟铺着大红的地毯,四周悬挂着挡风的鲛绡纱帐。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王孙公子出来游江赏景。
“这就是曹休的水师前锋?我观之如蝼蚁耳!”
纱帐内,贺齐手里晃着一只夜光杯,身上穿着件价值连城的蜀锦战袍。
身旁几名乐师正战战兢兢地敲着编钟。
外头喊杀声震天,这里头却是丝竹悦耳。
副将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低声道:“贺将军,魏军这次来势汹汹,其前锋是曹休的心腹悍将张普,带了五十艘走舸,意图冲散我中军……”
“张普?”
贺齐轻抿了一口琥珀色的美酒,眉头微皱:“不过一无名下将耳,也配污了本都督的锦袍?”
他放下酒杯,动作优雅地从兵器架上取下一张镶金嵌玉的宝雕弓。
“传令,变阵。”
贺齐走到船舷边,甚至没让亲卫举盾护卫。
江风吹动他那身华丽得过分的战袍,猎猎作响。
“大将军已让周幼平为先锋,前去破敌!”
“我等只需静观其变,随时接应周将军!”
“诺!”
随着令旗挥动,原本严丝合缝的汉军水阵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一艘漆黑如墨的战船逆着水流,毫无花哨地撞向了魏军的先锋船队。
船头之上,立着一条铁塔般的汉子。
周泰一身重甲,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
每一道伤疤,都是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证明。
他手里提着一把大刀,眼神充满了战意。
“那是……周泰!”
对面的魏军将领张普看清了来人,吓得声调都变了:“放箭!快放箭!射死这个疯子!”
密集的箭雨如蝗虫般扑向那艘黑色战船。
周泰不躲不闪,甚至连手中的刀都没有抬起来格挡。
几支羽箭噗噗钉在他的重甲之上,分毫未伤。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举起手中的大刀嘶吼道:
“杀。”
黑色战船狠狠撞上了魏军的指挥舰。
木屑纷飞,船体剧烈震荡。
还没等魏军站稳脚跟,那道满身是血的身影已经高高跃起。
周泰像是一头扑食的恶虎,直接跳上了魏军的甲板。
刀光如练,横扫而出。
并没有什么精妙的招式,就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挡在他面前的三名魏军盾牌手,连人带盾被这一刀劈成了两截。
鲜血喷溅在周泰那张满是刀疤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拦住他!快!长枪手!”
张普惊恐地后退,拔剑乱挥。
十几杆长枪从四面八方刺来。
周泰不退反进,任由两杆长枪刺入他的左肋和腰腹。
他利用身体卡住枪头猛地向前一步,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圆弧。
几颗人头冲天而起。
“怪物……这周泰就是个怪物啊!”
魏军彻底崩溃了。
这根本不是在那打仗,这是在被屠杀。
面对一个杀不死、不知痛的怪物,再精锐的士气也会在一瞬间瓦解。
一炷香不到。
当贺齐将杯中酒饮尽时,对面那艘魏军战船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周泰提着张普血淋淋的人头,站在火光冲天的船头,遥遥对着贺齐的方向举了举刀。
……
淮水南岸,汉军中军大营。
一座巨大的楼船,巍然屹立。
关羽身披绿袍,手抚长须丹凤眼微眯,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江面上的战况。
这一战,打得漂亮。
“父亲。”
关平站在一旁,眼中满是敬佩:“这周幼平当真是一员虎将,身上又添新伤,却死战不退。”
“贺公苗虽行事……奢靡了些,但调度水师确有独到之处。”
“哼。”
关羽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但这一次,没有往日那种轻蔑。
“昔日孙权小儿麾下,也就是这几块骨头还算硬。只可惜跟错了主子,做了那笼中之鼠。”
“如今诚心归入我大汉,倒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关羽转过身,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里是洛阳和长安的方位。
“平儿。”
“文长那小子的消息,确实属实?”
关羽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关平神色一肃,抱拳道:“回父亲,千真万确。文长他五千孤军出子午,奇袭长安得手,生擒夏侯楙。三叔在陇西也大破曹真,斩将夺旗。”
关羽沉默了片刻。
他那只抚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握紧了腰间的青龙偃月刀。
一股无形的傲气从他体内升腾而起,如同一把即将出鞘的绝世神兵。
“好一个魏文长。”
关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是英雄惜英雄的认可,更是一种被激发的胜负欲。
“五千人就敢吞长安,不愧是我关某的女婿啊!”
“既然那小子已经把关中捅了个底朝天,大哥和军师也在襄阳动了手……”
关羽猛地睁开丹凤眼,精光爆射,“那我这东路若只是小打小闹,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关羽早已老迈?”
“传我将令!”
“全军压上!战船不必再藏着掖着,给某摆出一副要强渡淮水、直取庐江的架势!”
关平一愣:“父亲,军师的命令是牵制……”
“牵制?”
关羽冷笑一声,那是傲视天下的霸气,“最好的牵制,就是打到曹休那小儿尿裤子,让他连做梦都在想怎么守住淮南,根本不敢往襄阳看一眼!”
“诺!儿这就去办!”
关平热血沸腾,转身大步离去。
……
淮水北岸,魏军大营。
曹休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案几。
“疯了!这关羽老贼真是疯了!”
这位大魏的大司马,此刻头发散乱满眼血丝,早已没了往日的儒雅从容。
“禀大司马!我军水师前锋全军覆没,张普将军战死!”
一名浑身湿透的校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那贺齐简直不是人,船上竟然还带着乐师助兴!还有那个周泰,身中十几枪还追着咱们砍……”
“够了!闭嘴!”
曹休痛苦地捂住脑袋。
就在刚才,洛阳的急报送到了。
长安失守,夏侯楙被俘,关中防线全面崩盘。
陛下吐血昏迷,朝堂乱作一团。
而给他下达的旨意只有一条:死守淮南,若是可能,伺机分兵救援襄阳。
分兵?
曹休看了一眼帐外那遮天蔽日的汉军水师。
关羽那个红脸贼,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那是几万水军吗?
那是整整十万大军压境!
江面上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贺齐那种不要钱似的打法,周泰那种不要命的冲锋,分明就是要一口吞掉整个淮南!
这时候让他分兵去救襄阳?
他前脚敢分兵,后脚关羽的青龙刀就能架在他曹休的脖子上!
“传令……传令!”
曹休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力感。
“全军收缩!放弃沿岸所有据点,退守庐江一带!立刻向徐州、青州求援!快!!”
“至于襄阳……”
曹休望向西方,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子孝啊,非是我曹休不救你。
实在是关云长这把刀,太沉,太利!
我眼下动弹不得啊。
……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淮水江面上,战火渐渐平息。
贺齐站在船头,那个装着葡萄美酒的夜光杯已经空了。
他看着远处龟缩进寿春城的魏军大旗,轻笑一声。
“可惜了这一杯好酒。”
他理了理并没有乱的锦袍,转身看向正在包扎伤口的周泰。
“幼平,你说这天下,还有曹魏翻盘的机会吗?”
周泰咬着布条,任由军医用烧红的烙铁处理伤口,浑身肌肉紧绷发出一声闷哼。
他吐掉布条,眼神如铁。
“没有!”
周泰的声音粗粝而坚定。
“因为关将军说了,东线这扇门,他也关死了。”
三路伐魏。
西线大捷,东线锁死。
那把名为“大汉”的巨钳,终于在襄阳这一最后的节点上,完成了致命的合围。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变数,此刻都汇聚到了襄阳城下。
汇聚到了那个被诸葛亮算计得死死的司马懿。
以及那个即将面对刘备雷霆之怒的曹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