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麦把擦干净的银色凉鞋放进鞋柜然后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在所有的理想已经得到的视线,在所有的
那些她在看完家人笑脸之后仍然无法忽略的东西。
珠手诚说的话她还记得;她在东京养成的所有习惯。
从穿着品味到待人接物的方式,从节拍控制的肌肉记忆到面对批评时下意识压抑反驳冲动的本能全部带着某个人的印记。
ave mujica下一场演出的曲目她还没完全背下节奏变化。
她之后还要飞回东京,面对那个从中有之国追到熊本的男人,然后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逃跑。
翌日。
佑天寺若麦站在熊本老家仓库门口,穿着一条剪裁凌厉的黑色窄裙,上身是真丝混纺的无袖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
是她在东京涩谷109买的仿款,但熊本乡下没人看得出来。
她脚上踩着一双跟高七厘米的凉鞋,和仓库门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完全不搭调就是了。
这个点大家都在田里面,也不会有人在意她在这里。
而且她也不用下地了,在有了比起一家人都更好的收入之后,自然就不用下地刨食。
她双手抱胸,指尖涂着昨天刚在村里炫耀过的猫眼石绿美甲,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偏光。
紫发烫了微卷,比前几天在村公所广场发手链时更精致。
粉瞳里多了一层她在亲戚面前维持了整整三天的疏离感,但仔细看的话能看到累。
她站在祖宅仓库前,站姿却像是站在银座某栋写字楼的落地窗前。
这种姿态她在东京练了很久。
肩膀微微后压,目光从略高于平视的位置投出去。
不急于寻找什么,也不急于被寻找。
但这套姿态在经历了三天的同乡会发小重聚和童年霸凌者的道歉之后已经用得有些疲惫了。
炫耀需要观众,而整个熊本能提供的观众已经被她巡演完了。
然后她看到珠手诚从出租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和若麦这一身精心的武装相比,他看起来像是出门买了个菜顺便路过熊本。他朝仓库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在若麦的全身上下扫了一遍,用了大概一秒半。
若麦数过。过去三天里,村里人看她的眼神要么是惊讶,要么是羡慕,要么是羞愧。
珠手诚的眼神不在以上任何一类里。
那是看家里猫咪的眼神。
“那条窄裙不适合熊本的湿度。你腿后面应该已经开始闷汗了。”
佑天寺若麦精心搭建了三天的优越感直接裂开。
“这是我自己的腿,闷汗也是我自己闷。”
她把下巴又抬高了半度,像是要把过去三天在村里练得炉火纯青的优越感再撑一把,但这句话的底气比她预想的要弱。
不是她不会怼人。
她连祥子都敢在排练里怼。
在这个人面前确实得夹紧尾巴做猫。
至于没有尾巴怎么办?没有尾巴不会安一个吗?
“我来确认你是不是打算不组乐队了。”
“和果子。福冈机场买的。还有新鼓槌,你惯用的那个牌子。你上次在练习室说备用鼓槌快报废了。”
若麦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鼓槌品牌标志,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袋子的拎绳。
就是这种感觉。
就是这种感觉让她在过去三天里反复确认自己赢了之后还是会在半夜惊醒。
村里人看她看的是她从东京带回来的衣服和化妆品。
珠手诚看她看的是她鼓槌快报废了这种她自己都差点忘掉的细节。
前者让她膨胀,后者让她卸甲。
而讽刺的是,她知道哪一端更接近真实的佑天寺若麦。
“......赶着半个日本过来就为了这个?”
“你想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先听假话吧。”
“我过来当然是只为了你。”
“那真话呢?”
“我过来确实为了你。”
“...在你心中份量这么重还真是感激呢。”
“就不能至少假装委婉一点。说‘我来看看九州的风景’或者‘我从赤间关路过顺便拜访’”
“你这样直接承认让我连嘴硬的空间都没有。”
“在过去三天里我在村里见了好几拨人,做了好几场佑天寺若麦衣锦还乡的表演。现在演出结束了,我想休息。”
“休息了三天还不够?”
“不够。我攒了好久的气,只演了三天。更何况,你口中的休息和你口中的休息不是同一个休息。”
“向你父母证明,你三年前离开的选择是对的并不算是休息对吧。”
若麦深吸一口气。
八月的熊本热得像是蒸笼,她的真丝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
过去三天里积累的所有荣光。
婶婶的惊叹、老板娘的发抖、发小的心虚、小薰的眼泪
在这一刻被珠手诚用一段话全部拆成了原材料,然后摆在她面前说。
这些都是你表演出来的,而你自己也知道。
骗一骗兄弟就算了,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你说话真的很难听。我在东京忍受你说教,折腾了三天好不容易攒了点自我感觉良好,现在都被你打回原形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叫我回去?”
“我回来这四天,每天在想如果他发消息我就马上回,如果他打电话我马上就接。”
“但你好几天什么都没发,只有ave mujica的群里有排练通知。”
“我看着群里一条条消息弹出来,海铃说收到,祥子说收到,睦回了一个表情包。”
“我却不知道要不要回。我白天在村里演成功的佑天寺若麦,晚上躺在那张脚伸在床外的旧床上对着群聊发呆。”
“三天里我把整个熊本县的观众都感动了,只有最重要的那个人一直没出声。”
珠手诚在若麦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停止了任何动作。
他靠在仓库的墙上,双臂自然垂着,目光停在若麦不断变化的表情上。
他没有插嘴,没有递纸巾,没有做出任何安抚性质的动作。
他只是听着,用如同博士一般······的沉默让她把所有话都吐干净。
等若麦说完最后一个字,珠手诚朝她走近了一步。
这步不大,但仓库本身就不大,一步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若麦稍微伸手就能碰到他衬衫纽扣的程度。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在意我?”
“确实是我的疏忽。”
【情绪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