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圣月殿安静下来,长明灯的火苗在灯盏中静静燃烧,将殿中母女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才还坐满了人的客席如今空空荡荡,茶盏里的茶水尚有余温,殿外偶尔传来弟子们巡逻的脚步声,远远的,被厚重的殿门隔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娘——”程瑶立刻开启了撒娇模式,脑袋往舒婉栀肩头蹭了蹭,整个人的姿态从方才那副化魔期高手的气场瞬间切回了小姑娘的模样。
在爹娘面前她永远是那个喜欢扯着娘亲袖子撒娇的女儿。
“瑶儿现在是无生洲最年轻的化魔修士了,娘真为你感到高兴。”舒婉栀轻轻抚着女儿的头发,手指穿过她微卷的棕发,动作轻柔而缓慢。
她还记得几个月前送女儿出门历练时,程瑶还是个噬气期的小姑娘,连结界都布不稳,她担心得一整夜没睡着。
如今女儿回来了,修为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还带回来一群能在无生洲横着走的朋友。
最重要的是,带回来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娘,我这次出去,长了不少见识。”程瑶靠在娘亲肩头,一样一样地数给她听,语气里带着几分游子归家的满足。
“那季统,当真愿意当你的夫婿吗?”舒婉栀一想到自己女儿拐了个正道的开山老祖回来,心里便捏了一把冷汗。
她方才在殿上没细问,但此刻母女独处,这份担忧便藏不住了,“你方才在殿上说的采阴补阳。可是认真的?他那样的存在,若只是被你胁迫,日积月累怕是会生怨。娘不是不信你,是怕你年轻不懂事,把恩情当成了情意。”
“他一百个愿意。”程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娘亲,方才撒娇的软糯褪去,换上了少有的郑重,“娘,你就放心好了。他对我真的很好,从前我修为低微的时候,他也从不嫌弃。”她说这话时眼角微微泛红,但嘴角的笑意却比任何时候都深。
“那就好。”舒婉栀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替女儿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将她耳边一缕翘起来的卷发拢到耳后。她认真地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只要你们两情相悦,即便是青冥洲那边不同意,爹娘也会帮你的。圣月宗虽不如青冥剑宗势大,但为你撑腰还是撑得起的。”
程瑶弯起嘴角,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娘,他们加起来都打不过阿统的,不敢反对的。”
季统走在沐悠之身边,从容不迫。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始终与沐悠之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既不会逾矩,也不会显得疏远。
沐悠之负着手,走了一段路,几次欲言又止。
他平日里在宗门中向来威严果断,此刻却像一个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普通父亲。
“季公子。”沐悠之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季统。
阳光下他鬓边的几缕白发泛着淡淡的暖光,表情更柔和几分,“你和瑶儿,我觉得还是该办一场婚仪。瑶儿是我圣月宗的大小姐,不能让她无名无分地跟着你。不管你在青冥洲是什么身份,在圣月宗,你就是我沐家的女婿。”
“没问题。”季统毫不犹豫地答应,语气里没有半分迟疑,“只是不知贵宗对于嫁娶有何要求?婚仪的规格、流程、聘礼,若有规矩,小婿自当一一遵从。”
“这个贤婿不必担忧。”沐悠之摆了摆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原本还担心这位开山老祖会摆架子,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反倒让他有些意外,“我与瑶儿她娘自会安排妥当。圣月宗虽是大宗,但嫁娶之事倒没有正道宗门那么多繁文缛节。你只需在大婚当日按时出现即可,其余的,交给我们就好。”
“有劳岳父大人了。”季统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晚辈礼,动作一丝不苟,“只是还有一事,我的身份,还请暂且保密。婚仪之时,只说我是圣月宗新入门的弟子便可。”
“为何?”沐悠之微微皱眉,“贤婿是怕引来正道宗门的反对?若是为此,大可不必担忧,我圣月宗还不至于怕了几个正道宗门上门问罪。”
季统摇了摇头,阳光落在他琥珀色的眼眸里,将那双眼映得清透而深邃:“不,小婿担心的是有人会利用婚仪之事做文章。毒丸的幕后之人尚未现身,若他得知开山老祖在圣月宗大婚,恐怕会趁机生事。暂且保密,对瑶儿、对圣月宗,都是最稳妥的选择。”
“还是贤婿考虑得周到。”沐悠之思忖片刻,点头应允,“那我这就派人着手准备。三日后是个好日子,恰逢无生洲百年一遇的血月当空,正是圣月宗创立时定下的吉兆。你们就在那天成婚,也算是了了我们的一桩心事。”
秦潇早早地就醒了。
窗外天色才蒙蒙亮,晨光尚未穿透窗棂,只有几缕极淡的灰白色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他侧躺着,右臂被司马如烟枕在颈下,整条手臂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但他一动没敢动。
怀中的人睡得恬静极了。
她侧身蜷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窝,几缕散落的青丝贴在他的胸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他从前不知道一个人睡着的样子可以这么好看。
司马如烟动了动,睫毛轻轻扇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从迷蒙到清明只用了一息,然后便准确地找到了他的脸。
她弯起嘴角,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慵懒软糯:“阿潇。”
“阿烟,早。”秦潇的嗓音有些低哑。
不是因为没睡醒,是因为看了太久,忘了说话。
二人起床已是巳时后。
推开院门,宗里今日不知为何有些热闹,来来往往的弟子比平日里多了不少。
几个外门弟子扛着红绸从山道上跑过,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执事师兄,被训了两句又笑嘻嘻地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