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公主赵元英看着铜镜中那张脸,越看越觉得心头一阵阵发紧。
镜中的人眉眼弯弯,鼻梁不高不低,唇形偏薄,下颌微圆——活脱脱就是林嬷嬷三十来岁时的翻版。
从前年纪尚小,五官还没长开,尚能糊弄过去。
可这几年一年比一年像,像到她每次对镜梳妆都要愣上片刻,心中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乳娘,这下可怎么办?赵元英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攥着梳子攥得发白,这脸……
她没把话说完,可林嬷嬷懂她的意思。
驸马倒是不打紧。
当年求亲之前,他没见过林嬷嬷年轻时的模样,婚后偶尔打趣一句公主与嬷嬷倒是有几分相似,也不过是随口一提,并未往深处想。
他以为那是乳母带大的孩子,天长日久沾染了神态,生得像些也是寻常。
可宫里的人不一样。
林嬷嬷二十多岁便入了宫,在太后跟前待了十几年,慈宁宫上上下下的老人,谁没见过她的脸?
太后、皇上、那些老太监老嬷嬷——他们哪一个不是眼毒心细的,
若哪日赵元英进宫时忘了遮掩眉眼,但凡有一个人起了疑心,顺着往下查一查,便是塌天的大祸。
这也是赵元英自打成亲之后,一年比一年少进宫的缘故。
起初是借口府中事忙,后来索性连每月例行的请安都不去了,只逢年节宫宴才露一面。
每次入宫前,她都要在妆台前坐上一个多时辰,将眉眼细细地描画修饰,把那些与林嬷嬷相像的地方一一改掉。
可即便如此,每次迈进慈宁宫的门槛时,她的心还是悬在嗓子眼里。
公主……林嬷嬷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当初在古寺里换孩子的时候,她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哪里想得到日后会生出这许多事来。
她只知道自己的女儿若留在身边,便只能跟着她这个寡妇在寺里做粗活、吃斋饭,一辈子都是一个大字不识的农妇,
而太后的女儿,生来便是金枝玉叶,锦衣玉食。
她想让自己的女儿过上好日子,不想她像自己一样苦熬,所以便将两个孩子调了包,趁夜将真正的公主丢在了山脚下的荒草丛中。
后来太后回宫,小公主哭闹不止,换了十几个乳母都不肯喝奶,最后她自荐入宫,成了她的乳母。
可能是母女连心,那孩子被她抱进怀里的一瞬间便安静了下来,乖乖地吮着奶水睡着了。
从那以后,她便成了小公主的乳母,得以名正言顺地陪在女儿身边。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孩子会长成一张与她如此相似的脸。
公主,您不必太过担忧。林嬷嬷压着声音,小心翼翼地宽慰她,
“如今您除了必要的宫宴,也甚少进宫去了。老奴更是多年不曾出现在那些老人面前,时日一久,大家总会渐渐把老奴的容貌忘了的。
林嬷嬷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再说了——那陈氏母子四人,早已葬身火海,死无对证。他们就算是怀疑,又能怎么样?总不能因为您跟老奴长得像,便将您这安阳公主的身份给否了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笃定。
当年换孩子的事,她做得天衣无缝——两个孩子身上既无胎记又无信物,即便当时真有信物,她也不可能留着给自己找麻烦。
太后就算有一万个疑心,没有证据,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赵元英听了这番话,攥着梳子的手指慢慢松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又重新将那口气缓缓吐出来,望着镜中自己的脸,终于露出一丝松动的神色。
乳娘你说得对。她垂下眼,就算我跟你长得相似又能怎么样?当年又没有人看见。就算真有人觉得不像,他也只能咬着鼻子认了。这安阳公主的位置,我坐了二十八年,便是太后自己,也不能凭一张脸就掀了这桩旧事。
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对了——李管事还没有回来吗?
林嬷嬷摇了摇头:还没有。刘三说他因家中老母亲生病,告假回老家去了,也没说什么时候能回来。老奴派人去打听了,说是走得急,连铺盖都没怎么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