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她话锋一转,脸上的惋惜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满不在乎的笑容:“不过嘛——不嫁更好!比起嫁人,我更想当将军!”
她笑得爽朗又坦荡,那种笑容不是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矜持,而是一个终于从笼子里飞出去的鹰,振翅时带起漫天风声。
宋知有看着面前这个生龙活虎的姑娘,心里由衷地为她高兴。
两人又聊了好一阵子,说了许多关于军营的憧憬和向往,徐千雁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入营后要从哪个位置做起。
然而在她起身告辞之前,脸上的笑容忽然收了几分,重新坐下来,用一种比方才压低了许多的语气,说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她。
还神秘兮兮的小声靠近宋知有的耳朵:“这件事本是机密,我也是偶然从她爹的军机处得知的。”
原来上次在巷子里刺杀宋知有的,不是书行会雇的杀手,也不是钱万镒的人!是邻国派来的刺客!
此事已经惊动了陛下,兵部和锦衣卫都在暗中追查,只是因为涉及邦交,一直秘而未宣。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宋知有心里那扇一直虚掩着的门。
她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杯。
窗外朱雀大街上报童的叫卖声依旧此起彼伏,有人在喊:“最新一期《京都小报》——边关异动深度剖析”。
还有人在喊“知行的编辑亲赴边镇采风归来”。
这些声音她每天都能听见,早已习惯成自然,可她不明白为何其他国家的人要来刺杀她?
她只是一个开书肆的,卖卖书,出出话本,偶尔在《京都小报》上登些社会新闻和科普小贴士,怎么就惹上了邻国的刺客。
徐千雁摇了摇头,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
“宋掌柜,你现在哪里是一个小小的商户,你现在是整个大晏国的知名人物,几乎无人不知知行书肆和宋知有。不说别的,就说《红楼梦》《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随便拎几个人出来,怎么可能没有人看过。京城的百姓排队买你的书,边关的将士在篝火边念你的报纸,连后宫里的娘娘们都是你的忠实读者。你的名字早就传遍了大江南北,甚至传到了国境之外。”
宋知有还是想不通:就算她的书和报纸卖得再好,也不过是供人消遣的东西,跟朝堂、边关、邦交这些大事八竿子打不着。
她只是卖卖书而已,怎么就得罪了外邦人?
徐千雁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楼梯口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门后面是《京都小报》的编辑部,隐约能听见唐新柔在里头说“这篇报道的措辞再斟酌一下”。
她收回目光,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那你得问问你那负责京都小报的编辑组了。”
宋知有的目光顺着她的话转向那扇门,门缝里透出编辑们忙碌的笔触声和翻纸声。
徐千雁见她沉默不语,站起来整了整腰间的刀,识趣的说:“我先回去了,军营那边还有报到手续要办。”
她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宋知有,“那些刺客不会善罢甘休,知有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宋知有独自坐在三楼书房里,面前那盏茶已经彻底凉透了。
楼下长街上,报童还在扯着嗓子喊“最新一期《京都小报》”。
声音穿过敞开的窗户飘进来,和平常一样响亮,一样清脆。
可她此刻听着这声音,忽然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有分量,沉甸甸地落在她心上。
宋知有在书房里坐了片刻,起身推开房门,快步走到楼梯口,朝楼下喊了一声:“唐新柔,上来一趟。”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唐新柔正在编辑部里审核下一期的头版样稿,听见掌柜的声音,放下笔就上了楼。
“掌柜,您找我?”
唐新柔推门进来,看见宋知有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摞翻开的《京都小报》合订本,脸色有些复杂。
宋知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她坐,开门见山地问:“新柔,你跟我说实话《京都小报》现在,到底做到什么程度了?”
唐新柔微微一愣,但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她没有问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只是简短地说了句“您稍等”。
然后她转身下楼。
不多时便抱着厚厚几本账册和一份最新的报纸发行地图回到书房。
她把账册在书案上一一摊开,从发行范围到采风网络,从人员编制到后勤保障,逐条逐项地汇报起来。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但每一个数字落在宋知有耳朵里,都像是一块石头砸进静水。
如今的《京都小报》编辑部,已经扩充到了二十几人。
这二十几个人不只是坐在书肆里编稿子。
他们中有专职的访事,分布在大晏各地:
云朔州码头有驻点访事,专门盯漕运和商路动态。
洛川府有常驻访事,负责搜集驻军调动和边贸情报。
临渊府、青梧郡,甚至远至雁门关外的边镇,都有知行书肆派出去的采风人员。
每一条新闻背后都是实打实的脚程。
访事们骑着快马奔波在官道和山路上,跑到一个驿站换一匹马,跑到下一个驿站再换一匹,有时候跑死好几匹马才能把一条消息按时送回京城。
他们的消息来得比朝堂的塘报还快,有时甚至比兵部的军情折子还要准确。
“皇城专门开辟了一条官道用来接收各地的紧急军情,”唐新柔翻到一页标注了红色标记的账目,指着其中一行给宋知有看,“但我们没有官道。我们的访事走的是商道、驿道,有时候是山路,有时候是野径。”
“您看这几笔支出——这是上个月老侯从边境驿站发回来的快报,为了赶在兵部之前把消息送到京城,他连换了好几匹快马,中间还遇上了山体滑坡,马过不去,他自己背着包袱翻山走了一整夜,到下一个驿站又买了一匹马继续跑。这几个月的驿马换乘费比去年翻了好几倍,上个月一匹快马跑死在途中,连马鞍都磨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