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姜璃这番含糊其辞的回答,反而让一些心思细腻的士兵心里泛起了嘀咕。
一直在人群中沉默不语的一个校尉开口了
“哼,一帮靠着血脉姻亲得势的吸血鬼罢了!没有我们这些人在边关流血卖命,哪来他们在京城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对不对啊,兄弟们!”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煽动性,立刻引起了不少底层士兵的共鸣。他们大多出身寒微,靠着军功挣前途,对于那种生来就拥有一切的权贵子弟,心里多少都有些不服和怨气。
“对!孙校尉说得对!”
“就是!凭什么他们生下来就什么都有!”
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孙校尉似乎很满意这种反应,他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姜璃和慕容筝身上
“你们看看我们的小姜军医!”
他指着姜璃
“小小年纪,这一手医术,比多少御医都强!本该在最好的学府深造,或者是在泱都那种大地方的药铺里坐堂,赚着大把的银钱,受人尊敬!可现在呢?跟着咱们在这苦寒之地,闻着血腥味,拿着微薄的饷银!”
孙校尉又看向慕容筝
“还有沐校尉!这一身超凡武艺,这带兵练兵的本事,放在京城,当个将军又何妨?可咱们呢?拼死拼活,能混个校尉就到头了!”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挥手,声音带着愤懑
“哼!要不是那些勋贵子弟占着茅坑不拉屎,把持着上升的门路,咱们这些真正有本事的人,何至于此!咱们流血流汗,功劳却……”
“孙校尉!”
一声清冷的低喝打断了孙校尉激情澎湃的演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不语的慕容筝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姜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抓住了慕容筝的衣角,生怕她一个忍不住直接亮明身份,那场面就真的无法收拾了!
慕容筝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孙校尉,声音不高
“孙校尉,慎言。”
她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周围神色各异的士兵,缓缓说道:
“军中凭本事说话,靠军功立足。我等既穿这身军衣,守的是国土,护的是百姓,争的是胜利,而非与他人比较出身,抱怨不公。”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若自身足够强,军功簿上自有你的名字,无人能夺。若只知怨天尤人,便是给你通天之路,你也走不上去。”
她最后看向孙校尉,眼神锐利如刀
“校尉有此雄心,不如多想想如何带好兵,打胜仗。这些无谓的牢骚,除了动摇军心,有何益处?”
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孙校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
姜璃站了起来。她走到慕容筝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她深吸了一口气
“孙校尉,各位兄弟”
“我知道,你们对那些京城的勋贵子弟印象不好,觉得他们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甚至是吸血鬼。”
“但是,请你们相信,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不是所有人生下来,就只想靠着祖先的蒙荫混吃等死;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心安理得地接受那样的身份,而不想为这个国家、为脚下的百姓做点什么。”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急切
“你们都是好人,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但很多流言蜚语,很多偏见,往往就是这样,在不了解全貌的情况下,轻易地说出口,然后就传开了。”
“你们说武平侯?”
姜璃看向之前那个说慕容烈一拳打死牛的士兵
“是,他现在是威风凛凛的侯爷。但你们知不知道,他当年随着太祖皇帝起兵的时候,也只是个大头兵!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刀伤箭伤,有四十九处! 他救过不知道多少被战火波及的百姓,斩杀过不知道多少来犯的敌人,是真正用命和血,才换来了今天的武平侯!”
“他唯一的女儿,就是你们口中那个‘两米多’的慕容小姐”
姜璃忍不住瞥了一眼身旁依旧面无表情的慕容筝
“她不是靠着父亲才有的今天!她的威名,是凭自己的本事,在北境军中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她流的汗,受的伤,不比在座的任何一位兄弟少!”
“你们说瑞王世子只知道镀金?”
姜璃声音提高了一些
“哪一次赈灾平乱,他不是身先士卒?他跑遍全国各地,为民请命,惩治的贪官污吏还少吗?”
“你们觉得辽王殿下最不靠谱,只知道追求小姑娘?”
姜璃几乎要气笑了
“那你们知不知道,他把自己封地上所有的土地,全部分给了辖下的百姓耕种!他自己名下,没有一亩私田!”
“还有嘉禾郡主”
姜璃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们只知道她终身不嫁,觉得她违背常伦。可你们知不知道,她是为了一个……一个很早就牺牲在战场上的小将军,才立誓终身不嫁的……”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唏嘘声,一些士兵动容地低下了头
说到这里,姜璃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才说出那个最让她委屈的名字:
“还有你们嘴里那个……那个胡作非为、五大三粗的永嘉郡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田大勇猛地站了起来! 这个憨直的汉子,此刻眼眶也有些发红
“俺知道!俺来说!”
田大勇环视众人,目光灼灼
“当初泱都闹大疫,死了好多人,太医都没法子!是永嘉郡主!她把自己关在药房里几天几夜没合眼,才弄出了救命的药方!要不是她,泱都早他妈成了死城了!这事千真万确,俺当时就在泱都!”
他喘了口气,继续吼道
“还有!你们知道永嘉郡主名下也有皇庄,有食邑吧?可她从来没伸手收过自己庄子里一粒粮食的税! 非但不收,逢年过节还往里贴钱贴东西!这事你们去打听打听,是不是真的!”
田大勇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姜璃感激地看了田大勇一眼
“兄弟们,我……我只是想说,看人看事,不能只听流言。如果有一天,大泱的皇亲国戚、勋贵子弟,真的一个个都变得贪得无厌、草菅人命,自有上天和百姓去惩治他们。”
她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眼圈彻底红了:
“但是现在……你们不能……不能这么冤枉他们……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
话音未落,强烈的委屈冲垮了她的防线。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再也说不下去,猛地一跺脚,转身拨开人群,跑着冲出了篝火照耀的范围,消失在营地的阴影里。
整个篝火会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士兵们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慕容筝看着姜璃消失的方向,紧紧抿着唇,然后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没有说话,她转身,快步朝着姜璃离开的方向追去。
这场篝火晚会,最终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深深的反思中,潦草收场
那场篝火晚会不欢而散后,宁州边军大营的气氛,有那么几天,确实有些微妙的凝滞和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