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特丝歪了歪头,像是被这个问题逗乐了。她抬起右手,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像在提醒他一件他本该早就注意到的事。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在前两天要求瑟琳把全族的高阶精灵都召回王城?”
所有人心里都是咯噔一声。
那位女性元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白发老者那只刚离开茶杯的手又伸了回去,指尖碰到杯壁时微微一颤,像是被烫到了。年轻元老直接站了起来,椅子腿擦着石面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圣树祭祀……不在王城召集高阶序列的流程里!”
一位坐在圆桌末端的元老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
“您是以什么名义——以什么理由召回他们?!”
莉莉特丝没有回答。她只是微笑着端起那杯已经完全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像是在品尝一道等候多时的甜点。而她身侧不远处的夜莺,指节微微发白。
风帝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他的呼吸节奏正在微微加快,但他没有站起来。他的视线飞快地扫过整张议事厅——窗框、廊柱、天花板横梁——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定住了。
空气在流动,可那种流动已经不再是正常风道应该有的样子。
灯火没有摇晃,烛焰笔直地向上燃烧,可他能感觉到那种流动正在他皮肤表面缓慢地积累,像一层看不见的水正在从地面向天花板填满。
鹤坐在圆桌边缘的位置上,纹丝不动。
他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已经伸向了斗篷内侧那枚冰凉的棱形晶片。
他的拇指在晶片表面的纹路上用力划了一道,注入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这一次,没有等待。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枚晶片的表面亮起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光,随即一道声音从晶片深处浮了上来,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拖腔。
“老头?”
鹤的嘴唇没有动,但他的声音已经通过晶片传了过去。
“渊,你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哦,你留言问的那个事啊。”
渊的声音带着一层松松垮垮的懒意。
“我看到了。那个叫瓦什么的是我杀的,你留的那条信息也没说不能杀嘛。至于那个卡尔萨斯老头……我也救下了。你猜怎么着?对他下手的居然是莉莉特丝的妹妹,一脉相承的那种亲妹妹。好家伙,嘴上喊着要跟人族结盟,背地里干的事一套一套的,我都不知道该夸她思虑周全还是该骂她心也太黑了。”
鹤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还有什么?”
“还剩下一点。”
渊的声音终于正经了一些。
“我总觉得怪怪的,具体什么我又说不上来。那老头被关的地方不像普通的囚室,更像某种……阵眼。我不是很确定,你那边呢?谈得怎么样了?”
鹤没有立刻回答。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可那一瞬间,整座议事厅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那震动极轻,像有人用拳头敲了一下桌腿,但紧接着,第二下震动的间隔比第一下短了一拍。然后是一阵持续的低鸣,从地底深处升上来,像一口巨大的钟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敲响了。
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风帝已经站了起来,他身侧那七名掌门人后人像被弹簧弹开一样瞬间散开成半弧形的防线,附魔武器出鞘的声音整齐得像一声短促的喝令。
鹤的瞳孔收缩了。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精灵元老们惊慌的头顶,望向石窗外。
那扇嵌着银叶花纹的窗户映出来的不是月光,而是一道正在从地平面升起的白光,像一面看不见的镜子从王城中心向外推展开来,所到之处,夜色的浓度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离。
“跑。”
鹤的声音变了,那层压了许久的平静像碎冰一样裂开。
“渊——跑出精灵族的地盘!带着所有族人!去人族!快跑!!”
晶片那头沉默了一息,然后是渊的声音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惊愕撞了上来。
“老头?你那边——”
“跑!!!”
鹤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圆桌上方炸开,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终于崩断了。
“这全部都是阴谋!!”
——————
王城外圈,回廊与花园之间的石阶上,三十多名高阶精灵护卫正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
他们身上的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肩甲上雕着圣树叶片纹路,手里握着统一的细刃长戟。
这支队伍是三天前从北境防线临时抽调回来的,一路风尘仆仆,但此刻他们站姿松散,有人把长戟靠在柱子上,正用一块精致的绸布擦拭戟刃上的浮沉。
“真是见了鬼了。”
一个鬓角修剪得极短的精灵护卫低声嘟囔了一句,音量不大,但在这种安静的环境里足够让周围几个同伴都听见。
“八百年没召回过这么齐整的序列了。上一次全族高阶召唤,还是圣树差点被毁那次吧?”
“那叫圣树保卫战。你那时估计还没出生。”
他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护卫靠在廊柱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闭上眼睛像是在休息,语气里带着一层淡淡的不屑。
“不过你说得对,这种阵仗确实不该只为了跟人族签个盟约。联盟这种事,派个使节团不就够了吗?至于把我们都叫回来?”
“说不定是为了壮声势呢。”
第三个护卫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轻飘飘的调侃。
“让人族皇帝看看咱们的阵仗,省得他们在谈判桌上蹬鼻子上脸。”
第一个护卫嗤笑了一声。
“就为了让他们看看阵仗?那我们北境的防线空出三天,谁来看着那片土地?就为了那几个人类在会议桌上多坐一会儿?”
“谁知道呢。”
年长的护卫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投向前方那座灯火通明的议事厅,银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收缩。
“不过说真的,你让我站在这里替他们站岗,我还能接受。你要是让我去跟那些人族坐在同一张桌上谈事,我宁可回北境去啃冻硬的干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