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任何长辈这般轻轻抚摸过头顶。
母亲虽然在修行上从未亏欠过她,但平日里执掌魔道万千教众,威严冷酷至极。
只要莫凌在练功时走偏半分,等待她的便是冷冰冰的惩戒与关禁闭。
魔宫里其他人,面对她时除了下跪发抖便是奉承讨好,没有一个人敢平视她的眼睛。
姑姑的性格则更加古怪,在母亲面前很端重,在手下面前很严肃,私底下偶尔很活泼。
莫凌低着头,大口大口把粗瓷大碗里的甜豆花往嘴里扒拉。
一滴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滑落,砸在了白色的豆花表面。
莫凌吸了吸鼻子,把脸深深埋进碗里,拼命嚼着嘴里的软嫩豆花,不让旁人看到自己的神色变化。
苏月坐在一旁,手中握着天蚕金丝玉简,眸光沉静如水。
苏月并未出言打破这片宁静,只是伸手在桌下轻轻拍了拍莫凌的膝头。
就在此时,偏殿内侧的火炉边上,一道火红色的亮光突然噗的一下冒了出来。
琉璃自虚空之中跌落而出。
她化作了一个扎着两个冲天红头绳、穿着大红短裙圆滚滚的小女童。
琉璃的小圆脸被火焰烤得通红,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上不停跳动着赤红色的纯阳灵火。
她化成人形不久,对于掌心火焰的控制并不熟练,脚步往前挪动了一下,脚底板便在玄铁地面上烙出了两团黑印。
琉璃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到了桌案旁边。
她看着莫凌手里捧着的大瓷碗,黑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香……好香的味道!”
琉璃伸出胖手,指了指粗瓷大碗边缘残留的小半碗白嫩豆花。
莫凌擦干眼角,抬起头看着这个浑身冒火的小姑娘,将碗推了过去:
“小家伙,你也要尝尝?”
琉璃根本不拿勺子,两只小手噗的一声捧住粗瓷大碗的碗沿。
她手心的高温瞬间将粗瓷大碗烤得发白。
琉璃张开小嘴,对着碗内用力一吸。
整整小半碗温热的甜豆花,在火精纯阳本源的牵引之下,化作一道白蒙蒙的温润灵气长流,呼哧一声被琉璃整齐吞噬进了腹中。
碗底瞬间变得干干净净,连一滴灵蜜汁水都没有剩下。
琉璃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小肚子圆鼓鼓地挺了起来,嘴里吐出一股带着甜甜豆香味的青色小烟圈。
“美味!比地底下那些苦涩的生铁矿石好吃多了!”
琉璃拍着自己的小肚皮,大眼睛笑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
张婶看着这个浑身冒火的小娃娃,不仅没有半分惊退,反倒开心地笑了起来,木质胸腔内发出规律平稳的咕咚水声。
“好好好,小仙童若是喜欢,下回婶子给你单独盛满满一大盆!”
偏殿之内,晨光透过破损的青铜窗棱斜斜照在玄铁桌面上。
沉香木条摆放整齐,三十六卷造化全谱流转着金灿灿的光晕。
苏月合上第一卷玉册,端正坐直身躯:
“莫凌,木性已明,该动手排布第二卷中的三十六道内嵌暗榫了。”
莫凌放下瓷碗,抹干嘴角,眼神重新变得坚毅明亮,重重按紧了手中的天工刻刀。
偏殿内的铁砧周围,堆满了被修整成寸许大小的沉香木方块。
苏月与莫凌站在玄铁案板前方,正对着摊开的第五卷至第八卷《天机造化谱》。
这一部分的图谱,记录的是极为精微复杂的暗榫互锁与缠龙铜丝多层引渡之法。
图谱上所描绘的,乃是一条机关手臂手腕核心处的三十六道暗榫咬合结构。
那是一处极其狭小的方寸之地。
要在长宽不足三寸的木质腕骨内部,掏出整整十二道深浅交错的榫槽,还要让内部的暗榫随着手腕扭转而自主滑动卡死。
不仅如此,十二根由暗金精铜拉扯出的缠龙细铜丝,必须顺着骨节内壁精准穿引而过,牵动前方的五根指骨。
苏月盘膝端坐在石台前,神色冷峻平稳。
苏月双眸微敛,双手十指平伸。
在她身前的案台上,摆放着一截由万年沉香木雕琢而成的小臂手骨。
苏月指尖凝练出细如牛毛的神识细丝,牵引着六根暗金铜丝,向着小臂内部的狭小孔道深处探去。
暗金铜丝穿过了第一道弯折,顺畅无阻。
穿过第二道弯折,铜丝贴着骨壁前行。
然而,当苏月引导着另外六根辅助铜丝自侧面切入同一处狭窄的暗榫空腔之时,变故突生。
原本各自平行的铜丝,在绕过一处凸起的硬木腕骨边缘时,因为空隙过于狭窄逼仄,两根铜丝的末端在转角处猛然勾连在了一起。
内部的一道活动暗榫受到外力拉扯,咔嗒一声向内弹开。
整整十二根缠龙铜丝在狭窄的骨腔内当场绞成了一团乱麻。
苏月修长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无论她如何催动神念细丝去挑动解开,绞死的铜丝死死卡在骨缝死角深处,动弹不得。
咔嚓一声闷响。
受力不均的沉香木手腕表面,崩裂出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白色裂痕。
这一枚雕琢了近乎两个时辰的精细手腕构件,再次宣告损坏。
苏月收回神念,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端详着手骨上的裂口,眉头微皱。
在不远处的一张石桌旁,苏白依旧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处。
苏白身穿素白长裙,神情沉静淡泊,没有半分属于活人的杂念与焦躁。
在苏白的面前,并排摆放着三只古朴的青铜药臼,以及苏月先前为她取出的几十株止血白灵草、凝露花和二阶回灵果。
苏月留在苏白神魂核心处的指引指令正在平稳运转。
苏白伸出白皙细腻的沉香木右手,五指紧握一根沉重的纯铜捣药杵。
苏白的手臂上下起伏,捣药杵落在青铜臼底,发出规律沉闷的咚咚声。
苏白没有去看外界发生的一切,只是机械且精准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三十六下捣碎,翻转药臼。
注入三滴温灵泉水,再以匀称的力道研磨七十二圈。
绿色的药泥化作极度均匀细密的药膏。
苏白放下铜杵,伸出左手食指在药泥边缘一挑,分成均匀大小的三份,扣在石板上搓动。
片刻功夫,三颗通体碧绿、泛着微弱回灵药香的二阶下品回灵丹,被苏白整整齐齐排放在了木盘的正中央。
丹药的个头、成色、药力分布,竟然与苏月先前演示的范本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偏差。
莫凌在一旁看着那盘成色工整的丹药,又看了看苏月面前卡死的木手骨,忍不住挠头:
“这傀儡做起死板的杂活来倒是一等一的利落,可这手腕暗榫走线,未免也太刁钻了。”
“要在这么小的骨头缝里塞下十二根铜丝,还要让暗榫在里头翻转自如,这根本就不是给人留的缝隙。”
墨青蘅此时正盘腿坐在偏殿廊下的长条青石台上。
她手里捧着半个凉透的灵面杂粮饼子,小口小口地咀嚼着。
墨青蘅低垂着眼眸,似乎完全没有去看偏殿内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