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尾慢慢站起来,
走到檐廊边缘,望着庭院里那片被雨打乱的枯山水。
雨水已经渗进沙里,留下深深浅浅的沟壑,像一张被搅乱的棋盘。
“上次我见他的时候,他的眼神就不对了。”
松尾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拿他儿子出来说事,他怕了,所以那天才会把知道的都倒给我。
可回来之后他一定越想越怕。
怕我们,更怕那拨人。
颂奇这种人,最擅长的不是做事,是站队。
他觉得我们这边的情报能卖,就卖给我们;
觉得那拨人的钱更好拿,就再转回去拿那拨人的钱。”
小野仰起脸,
“先生的意思是,他已经倒向那拨人了?”
“是不是彻底倒过去,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这条线已经废了。”
松尾转过身,看着小野,
“一个被两边攥在手里的人,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再可信。
从现在起,切断跟颂奇的全部联系。
派出去盯他的人也撤回来。
不要跟他再有任何接触。”
“明白。”
小野低头,又犹豫了一下,
“那,要不要我把顺泰运输这条线继续查下去?”
松尾没有马上回答。
他重新坐回檐廊下,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顺泰运输……暹罗明珠。”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像在咀嚼什么,
“池谷死后,暹罗明珠重建,曼谷谁都知道那个地方倒了霉。
可它现在不但没死,反而活得比谁都好。
你说,这后面站的是什么人?”
小野没说话。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自己回答。
“去查顺泰运输。
但不要从正面进。
从司机、装卸工、夜班看门人下手。
这些人不看新闻,不懂政商,
但他们看得见货是谁在送,车是谁在开,钱是谁在收。”
小野低头应了一声。
“是。”
却没有立刻退下。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
“还有一件事。
山猫那边传来消息,他愿意见面。”
松尾的眼皮终于抬了一下。
“什么时候?”
“就今晚。
地点是他挑的,在龙仔厝府一间废弃的鱼粉厂。
他说只能您一个人去。”
松尾重新坐回檐廊下,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四十三天了。
他来曼谷后,山猫像一条沉在湄南河底的鱼,只冒过两个泡。
现在他愿意现身,
说明他也感觉到了危险,或者说,感觉到了机会。
“备车。”
松尾慢慢站起来,和服的下摆扫过地板,带起一阵极细的风,
“你一个人开车送我去。
车停远一点。
我不带枪。”
“先生……”
“山猫不会让我带枪。
他选的地方,我知道他的规矩。”
小野的脚步声渐远,庭院里重新归于寂静。
颂奇的反水很麻烦——
一个被控制的人,比一个死人危险得多。
这表明那拨人已经警觉,而且反应极快。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一个副局长攥在手里。
松尾闭上眼。
颂奇这条线断了,他手里还能用的,只有山猫。
可山猫比他更谨慎,也更了解这座城市。
他们必须见一面。
不,不能再等了。
要快。
再等下去,那拨人可能连山猫也会找到。
他睁开眼,对小野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今晚本该是他最轻松的一个晚上,
可颂奇的事情像一颗钉子,扎在他来曼谷之后建立起来的所有判断上。
这条蛇,比他想的更快。
松尾拨通了尾形龙二的电话。
“先生。”
他的声音低沉而恭敬。
“这么晚了,什么事。”
尾形龙二的声音很平静。
“先生,
曼谷这边有些情况。
颂奇可能出事了。
我判断,他已经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
另外,山猫还活着,我已经安排见面。
等他的情报一到,我会把所有东西整理成卷宗,发到您那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松尾能听见尾形龙二似乎正在用打火机点烟。
几秒钟后,那头的老人吐出一口烟,才缓缓说:
“知道了。”
然后电话便挂了。
松尾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在掌心里握了很久。
夜风穿过庭院,
把檐廊下那盏纸灯吹得轻轻摇晃,昏黄的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
而在七千公里之外,广西桂林。
夜色渐深,
市区的霓虹灯在漓江江面上投下斑斓的碎影。
市人民医院对面的高档酒店套房里,
李湛刚洗完澡,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浴袍,正靠在书桌前的真皮办公椅上。
阿珍有母亲和小雪她们陪着,他放心。
大牛也守在病房外面。
医生说分娩就在这几天。
这是大事,做出怎样的安排都不过分。
宽大的书桌上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正显示着周家办事团队连夜发来的几份加密文件——
《桂林市核心商圈城市综合体意向书》以及《临桂新区高新产业园投资规划草案》。
李湛一手端着杯温水,一手操控着鼠标,
目光快速而精准地扫过那些动辄以亿为单位的资金条目。
周家的动作极快,
不仅拿出了详尽的方案,
甚至连配合李湛在桂林造势的资金和专业谈判团队都已经做好了随时飞往广西的准备。
有了这些筹码,
明天下午去市委大院见那位莫书记,
这就不是一场简单的“拜码头”,而是一场对等的资本与权力的对话。
“嗡——嗡——”
放在手边的诺基亚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李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进哥儿发来的一条短信:
【湛哥,视频已经发到你常用的那个加密邮箱了。】
李湛放下水杯,
将电脑界面的投资方案最小化,熟练地登录了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没有标题的新邮件,附件是一个两百多兆的视频文件。
他点击下载,随后点开了播放键。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笔记本音响里传出华江特有的蝉鸣和风声。
视频是进哥儿用那台高清晰度的索尼新款dV拍的,无论是收音还是画质都极佳。
画面一开始,
就是刘强带着几十号人,开着泥头车横行霸道地扎进村子,堵死道路。
看着屏幕里刘强踢翻泥浆桶、戴着大金链子指着铁柱鼻子叫嚣的丑态,
李湛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紧接着,画面里那个黄毛突然从背后下黑手,铁柱等人暴起反击。
然而,打斗的画面才刚刚持续了不到两分钟,一阵刺耳的警笛声就强势插入了画面。
三辆警车仿佛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瞬间将现场包围。
看着视频里带队的张队长如临大敌地下车抓人,
李湛忍不住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带着嘲弄的轻笑。
“出警这么快……
连装都不愿意多装一会儿,这戏演得也太糙了。”
视频的最后,
是全村老少爷们群情激奋地把警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直到进哥儿出面安抚,最后让警方把人带走了。
李湛随手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警车灰溜溜驶离村口的那一幕。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
从桌上摸起烟盒和打火机,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啪”的一声轻响,
幽蓝色的火苗窜起,点燃了香烟。
李湛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
青灰色的烟雾在落地窗前缓缓散开,模糊了他那双幽深的眼眸。
刘强和那个孙建业以为借着在县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关系,
设个套就能把他李湛的根基连根拔起?
他们恐怕做梦都想不到,进哥儿不仅没入局,
反而像个导演一样,把他们最丑陋的罪证拍得一清二楚。
“呵,
这出戏,真是越来越好玩了。”
李湛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他转过身,拿起手机,直接给进哥儿拨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