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消散,那片熟悉的庭院如同被风吹散的墨迹般,无声无息地化为虚无。凌清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虚空之中,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远近,没有方向。只有她自己,以及脚下那片仿佛无边无际的、如同静止水面般的灰白色平面。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倒影清晰地映在那片灰白色平面上。那倒影与她一模一样,穿着同样的墨色劲装,腰间系着同样的青玉平安扣,只是那双眼睛——倒影的眼睛,仿佛比她自己更加深邃,仿佛倒映着另一片星空。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片灰白色的平面。在触碰的瞬间,一圈圈涟漪以她的指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涟漪所过之处,灰白色的平面如同被擦拭干净的蒙尘镜面般,开始浮现出色彩和光影。
她看到了另一幅画面。
那是一座她从未见过的、却又莫名感到熟悉的山谷。山谷中开满了不知名的、淡紫色的小花,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流过。溪边的一块大青石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旧青衫,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正低头专注地用刻刀雕琢着一枚木质的印章。
凌清墨的呼吸,微微一滞。她认出了那个背影。即使隔了这么多年,即使从未真正见过面,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是她的父亲,陆沉。凌清墨站在那片由灰白色平面幻化而成的山谷中,看着溪边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与父亲相见的情景,想象过他的面容、他的声音、他会对她说些什么。但当她真正站在这里,看到他就在前方不远处时,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千言万语,仿佛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缓缓地,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的草地柔软而真实,淡紫色的小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她走到溪边,在距离那个背影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那个背影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依旧专注地雕琢着手中那枚木质的印章。刻刀划过木面,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沙沙声,木屑卷曲着飘落,落在他的衣摆上,落在溪边的草地上。
凌清墨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手中的刻刀一刀一刀地落下,看着那枚印章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鹤,线条古朴而流畅,带着一种仿佛要挣脱木质束缚的、生动的力量。
他终于放下了刻刀,轻轻吹去印章表面的木屑,然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与她记忆中的画像一模一样的脸,却又比画像多了几分鲜活和温度。他的眉眼间带着一丝常年与刻刀和墨砚相伴的文气,眼角虽有浅浅的细纹,目光却清澈而温和,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风雨。他看着凌清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中,带着欣慰,带着歉疚,也带着一种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终于相见般的释然。
“长大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温和,如同冬日里一杯恰到好处的温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