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站在营帐外,望着对面山坪上那道加高加固的寨墙,脸色阴晴不定。
营墙上,一架架八牛弩黑漆漆的弩箭正对着他的方向,那种被死神盯上的感觉让他后颈发凉。
更可怕的是,他隐约听到营地里传来雷鸣般的轰鸣声——那是什么鬼东西?
指挥使,副将低声道,这客军看样子不好对付啊……是准备跟咱们硬碰硬啊。
王崇冷哼一声:虚张声势罢了。在本帅的地盘,他敢……先动手?
可那些八牛弩……
王崇嘴上强硬,心中却也发虚。
两三千衙内亲军,欺负欺负地方厢军那是没问题。真要跟这种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劲旅硬碰硬,他心里没底。
派人回去报信,王崇咬牙道,跟节度使衙门求援!就说登州有强兵入境,意图不明,请我爹发兵支援!
***
三日后。
青竹站在营墙上,手搭凉棚望向远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大帅,老钱捋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这阵仗……有点大了。
只见营盘四面八方,尘土飞扬,旌旗蔽日。
从青州、莱州、登州各地调来的兵马络绎不绝,将这座山坪围得水泄不通。
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一万五六千人,再加上王崇的衙内亲军,近两万之众。
王建立这老乌龟,王崇这个小王八蛋,青竹摸了摸下巴,还特么真是看得起本帅啊。
司裴赫登上营墙,望着外面密密麻麻的军阵,轻声道:夫君,这青州节度使衙门这么缺银子?调来这么多人就为了从我们这里打秋风?
这天下间的节度使哪有不缺银子的?青竹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都是些乌合之众。夫人呐,你就踏踏实实在这里安坐,我去会会他们。
夫君小心。
放心。青竹哈哈一笑,能拦住你夫君的兵将还没生出来。
营门开处,青竹带着许仲、郭北辰并十余骑亲卫,缓缓出营。
王崇正在自家军营前发号施令,见青竹出来,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暗暗打了个手势,调了营中的骑兵凑了上去。
见王崇带着骑兵缓缓围了上来。
青竹勒住马缰,笑眯眯地说:王将军,青州兵强马壮,叫人羡慕啊。今日天清气爽,将军也有兴致郊游不成?
此时天空乌云密布,青竹纯粹睁着眼睛说瞎话挤兑王崇。
王崇语塞,只得干笑道:竹帅说笑了,都说登州境内不靖,见贵军出营,某家尽地主之谊前来护卫。
“你我二营合在一起将近三万人马,哪家不开眼的贼寇敢到此地闹事?”青竹坐在马上哈哈大笑。
这话说的王崇尴尬不已。
青竹不再理他,一夹马腹,带着人沿着青州军阵前缓缓而行。
许仲压低声音:大帅,您看左边那队,甲胄都不齐,好些人穿着布衣呢。
青竹微微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士卒。
只见几个营地中兵马虽然众多,但良莠不齐。
王崇营中倒是见着不少人身披铁甲,手持长枪,倒也有几分精锐模样。旁边各营士兵大多只穿着布衣,手里拿的就是木棍前面绑了个锈迹斑斑的枪头。
郭北辰冷笑:大帅,您看那弓箭手,弦都是软的,箭羽也是参差不齐,这射出来能有什么准头?
青竹没有说话,继续策马前行。
青州军的旗号杂乱,有青州的、莱州的、登州的,甚至还有几个营连个帅旗都没有,各自为营,没有统一指挥。
大部分士卒们面黄肌瘦,眼神躲闪,明显士气低迷。
被青竹的目光一扫,好些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武器装备更是简陋,长枪的木杆弯曲变形,刀剑锈迹斑斑,有些人的干脆就是削尖的竹竿。
***
回到营中,青竹立即召集众将议事。
帅帐内,油灯摇曳,地图铺展。
司裴赫、老钱、许仲、郭北辰围坐一圈,一帮老将表情倒是闲适的很。
对手都这个模样,实在是有些提不起兴趣。
大帅,许仲摩拳擦掌,就这帮乌合之众,给我五百骑,我趁夜冲他一阵,只要破了王崇这个营,其他兵马肯定一哄而散。
不急。青竹摆摆手,毕竟都是大晋朝的臣子,没有什么正当理由,贸然攻击,落下口实反而不美。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游走。
今日所见,王建立麾下的青州平卢军,着实不堪一战。青竹摇头,你们可知,这平卢节度一职,当年是谁在坐?
老钱捋须道:可是节度使杨光远?
正是。青竹点头,杨光远随当今天子起兵太原,麾下颇有精锐。当年他任平卢节度时,手下尚有三万百战老兵,甲胄鲜明,号令严明。如今落到王建立手里,不过几年光景,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叹了口气:看来当年换防之时,他把精锐全都调走了。当年平叛范延光那场仗,我亲见他手下轻骑,骠勇得很。
说起杨光远,陛下用杜重威防着他,两边防区都挨着。郭北辰问道,我听说他是高祖皇帝的妹夫,手握重兵。
青竹冷笑一声:杜重威?那厮确实手握重兵,历任彰德、天平、威胜等镇,麾下兵马不下五万。但此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当年张从宾叛乱,他临阵脱逃,这种人带的兵,军心不服,不足为虑。
石重贵呢?钱弗钩扼守跑马岭接触最多就是他的商队,他问道,齐王是储君,手下应该有精锐吧?
齐王手下倒是有一支精锐——沙陀骑兵。青竹点头,那是从李克用、李存勖时代传下来的老底子,确实善战。当年李存勖凭三千沙陀铁骑,就能横扫河北。
他话锋一转:可惜啊,到了今天,沙陀骑兵的核心人数太少,撑死不过三五千。守守汴梁还行,打不了大仗。而且……
青竹压低声音:石重贵此人,野心勃勃,听剡王说,他这个哥哥,一直对向契丹称臣称子之事耿耿于怀。他若登基,恐怕不是百姓之福。
帐中一片沉默。
要说真正能打的,青竹的手指移向地图上的太原,还得看河东刘知远。
刘知远?许仲皱眉,那个老狐狸?
别看他平时不显山露水,青竹正色道,刘知远坐镇河东多年,兵精粮足,又坐拥太原形胜之地,进可攻退可守。石天子都忌惮他三分。
他敲了敲地图:这天下若有大变,刘知远必是一方霸主。
还有魏博军呢?老钱问道,当年魏博牙兵,可是天下闻名的强兵。
魏博军……青竹摇头,曾经确实是天下强兵,牙兵凶悍。可惜啊,范延光晚节不保,被平灭之后。魏博军给拆得七零八落,早就没戏了。
青竹想了想接着说道:其余像安重荣,王建立之辈,都是拥兵自重,不停扩张军伍。不过呢……
他走回座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总结道:军队这个事情,光靠人多是没用的。决定战事成败的,永远是硬实力,就是军队的本身的水准,精锐胜平庸,没有例外。
听完青竹的说法,众将俱是赞同,青竹出道不过几年,在冯道的熏陶,战事的磨炼之下,已经颇有名将风采。
“那眼下应该怎么破这个局?”司裴赫忽闪着大眼睛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