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尘缓缓放下狼毫笔,目光落在整幅画上,心头满满都是安稳。
苍劲的老槐、缠枝的葡萄、温软的摇椅、看书的佳人,还有藏在角落、等着画进去的两个小丫头,等着添进去的自己与古清。
景是小院的骨,人是小院的魂,一笔一画,终于圆满。
夜风再次穿过葡萄架,卷着糖醋排骨的甜香、鲜笋的清鲜、黄瓜的脆嫩,轻轻绕在身侧。
他望着眼前笑靥温柔的白浅羽、耳尖微红的古清、蹦跳欢喜的凌瑶与星月,忽然清清楚楚地明白——
所谓家,从来不是一方庭院、几间瓦屋,而是有这样一群心意相通的人。
凌尘往后轻退两步,脊背稳稳倚在老槐树粗糙的枝干上,目光细细描摹着石桌上铺开的画卷。
檐角灯笼的暖光柔柔泼洒在素白宣纸上,晕开淡淡的墨晕。
画中的小院与眼前实景几乎分毫不差。
尤其那藤编摇椅上斜倚的身影,眉眼间的温柔缱绻似要穿透纸墨,漫进人心底。
他侧过身,目光落向身旁的白浅羽。
女子正垂着纤长的眼睫,极轻地拂过画中自己的衣袂边角,摩挲着宣纸细腻的纹理,眼底盛着细碎的星光,是藏不住的欢喜与动容。
“浅羽。”凌尘缓缓开口,声音裹着晚风的温柔,笑意清晰地揉在字句里。
“这幅画本就绘的是你,于我而言不过是寻常笔墨,于你才是归处,便赠予你吧。”
白浅羽猛地抬眼,长睫轻颤,眼底的惊喜如漫天星子骤然坠落,亮得晃眼:
“真的吗?凌尘,你当真要送我?”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一点点将画卷缓缓卷起,珍而重之地抱在怀中,眉眼弯成了月牙。
“那我可得为它取个妥帖的名字。”
她垂眸思索片刻,葱白的指尖轻轻点在画轴木柄上,眼波流转间笑意更浓。
“就叫《槐院闲居图》好不好?你看这老槐树,这藤摇椅,还有这小院的烟火气,不正是我们朝夕相伴的模样吗?”
“好名字,再贴切不过了。”
凌尘朗声笑着点头,目光追随着她将画轴轻轻收入储物戒的动作。
暗自想着,这幅倾注了心意的画,终究是寻到了最值得托付的归宿。
第二天,天边尚未破晓,只晕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凌尘便轻手轻脚推开了房门。
许是心中记挂着中州启程之事,辗转间醒得比往常早了许多。
他放缓脚步,青石板被鞋底踏得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行至井边,他弯腰提起木桶,冰凉的井水泼在脸颊。
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精神猛地一振。
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抬眼望去,不远处凌瑶的房门便“吱呀”一声,缓缓开了条缝。
小家伙穿着一身粉嫩嫩的短褂,乌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两个俏皮的小辫,只是眼角还沾着一丝未睡醒的绯红,显然是被方才的开门声惊扰,早早爬了起来。
她瞥见院中的凌尘,漆黑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却又故意揉了揉眼睛。
装作睡眼惺忪的模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着懒腰迈着小碎步朝他跑来。
“师父,早上好呀。”她仰着圆乎乎的小脸,声音软糯,还裹着几分未散的睡意。
可那双灵动的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璀璨的晨星,哪里有半分刚睡醒的迷糊,满是藏不住的期待。
凌尘瞧着她这副故作镇定的小模样,心里早已看穿这丫头是兴奋得彻夜难眠。
却故意装作疑惑的样子,朝她招了招手,声音放得轻柔:
“瑶瑶今日怎么醒得这般早?莫不是昨晚惦记着赶路,翻来覆去没睡好?”
凌瑶小跑着扑到他身侧,小小的手紧紧抱住他的胳膊,脸上刻意装出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雀跃:
“师父你猜对啦!瑶瑶就是太兴奋了嘛!一想到能跟着师父去中州见识大千世界,躺在床上就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路上的风景呢!”
她仰着头,身后的小辫随着动作轻轻晃悠,语气里的欢喜快要溢出来。
凌尘低头看着她软萌的模样,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温热软乎的脸颊。
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故意拖长了语调,嘴角噙着坏笑:
“哦?原来是没休息好啊。
那可不行,赶路最是耗费精神,既然瑶瑶没睡饱,那今日便不启程了,你回房再睡个回笼觉,我们改日再出发如何?”
“啊?不要啊师父!”
凌瑶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嘴巴瘪得能挂住一个油瓶儿。
小脸皱成了一颗皱巴巴的苦瓜,双手更紧地拽着凌尘的衣袖,使劲摇晃着。
“瑶瑶骗人的,我已经睡得饱饱的了,一点都不困,精神好得很!”
她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辫甩得飞快,眼眶都微微泛红,生怕凌尘真的一时心软改了主意。
看着她急得手足无措的模样,凌尘再也忍不住,低笑出了声。
伸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原本整齐的小辫揉得微微散乱,语气也彻底软了下来,满是纵容:
“现在知道着急了?方才还故意装睡逗师父。”
他轻轻刮了下凌瑶的小鼻尖,柔声叮嘱。
“这次就饶了你,下次可不许这般熬夜兴奋了,出门在外,养足精神才是头等大事,知道吗?”
凌瑶见他松口应允启程,瞬间破涕为笑,圆脸蛋上重新绽开灿烂的笑容,用力点着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知道啦知道啦!师父最好了!瑶瑶保证,以后一定乖乖睡觉,绝不熬夜,养足精神跟着师父闯天涯!”
她拽着凌尘的胳膊轻轻晃了晃,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满是急切。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呀?要不要去叫醒星月姐姐和浅羽姐姐,跟她们好好告别呀?”
“不急。”
凌尘拍了拍她攥着自己衣袖的小手,语气沉稳温和。
“等她们自然醒了再道别也不迟,匆忙反而失了礼数。”
他低头看向凌瑶,眼底带着几分认真。
“你先回房把你的小包袱拿来,师父帮你检查一番,看看有没有落下手帕、糖糕这些小物件,可别到了路上才想起缺了东西。”
“好嘞!谨遵师命!”
凌瑶欢呼一声,像只挣脱束缚的小雀儿,转身蹦蹦跳跳地往房间跑去。
粉色的衣袂在熹微的晨光里划出一道活泼的弧线,脚步声轻快得仿佛要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