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诺布尔学园的尖顶,门框上那缕暗金色的须,又吐出了新东西。
不是苞,不是匣,也不是钥匙。
是一页纸。
银灰色的、薄得像蝉翼的纸,从须尖飘下来,落在中庭的石桌上。纸上是工整到刺眼的字,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一段。
春野遥的名字后面写着:「将在城堡最高的塔上成为最完美的公主,拯救王国,万人敬仰。」
海藤南的名字后面写着:「将成为无人能及的音乐家,指尖再不会弹错一个音。」
天之川绮罗:「将成为照耀整个星海的顶级偶像。」
红城永久:「将重燃希望之火,驱散一切绝望。」
不止她们。
由佳的名字后面写着:「将烤出完美的面包,香气飘满整个学园。」
健太:「将跳出毫无瑕疵的舞步,再也不会摔跤。」
美术室的女生:「将画出印刷品般完美的水彩。」
可每一段底下,都跟着同一行小字:
「过程无需挣扎,结局早已注定。你只需等待它发生。」
第一个放下手里东西的,是由佳。
她盯着自己那页,又低头看看盆里揉到发酸、怎么都不光滑的面团,忽然泄了气:反正最后我会烤出完美的面包……那我现在揉得手酸、揉得满头汗,又有什么用呢?她把面团丢回盆里,坐在烘焙部门口发呆。
健太试着跳了一下,脚踝还肿着,疼得他咧嘴。可他看着那页纸,慢慢停下了:反正最后我会跳得毫无瑕疵……那我现在疼、现在摔,都是多余的吧?
音乐教室里,南的琴声停了。她看着自己缠着创可贴的手指,又看看那页再也不会弹错一个音的结局,指尖悬在琴键上,久久没有落下。
如果结局已经写好了,她轻声说,那我现在的错音、现在的练习,算什么?虚伪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遥的心里。
她站在玫瑰园里,花神杖握在手里,却迟迟没有举起。镜子里映出她的样子——站在城堡塔顶,光芒万丈,王国得救,所有人都说她是最完美的公主。
如果我已经注定要成为那样的公主……遥的声音在抖,那我现在的摔跤、哭泣、想帮人却帮不好的样子……都只是多余的吧?我现在的想成为,是不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表演?
夜站在廊下,听见了。
她没有立刻冲上去。她先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蓝黑、纯白、灰绞成的光,今早暗着,像一盏被罩住的灯。昨夜变身留下的疲惫还在,而今天,她依旧没有恢复那股随时能变身的力量。
可更让她在意的,是体内那个声音。
「你听见了。」那个沙哑的、被罪疚泡透的毁掉世界的自己在她脑海里冷笑,「他们怀疑过程,怀疑自己。你也想冲上去,告诉他们努力有用、结局可以改,对不对?」
夜没否认:「对。」
「那你和当年有什么区别?」那个声音猛地一沉,「当年你也是觉得我必须救所有人、必须控制结局,才滥用力量,把一整个小世界毁成灰。你现在又想改他们的命——孤门夜,你凭什么觉得,这次不会又把谁的世界毁掉?」
夜的喉头动了动。
她当然怕。怕的不是那个声音,是怕它说的是对的。
姐姐……小夜抱着《花之公主》跑过来,鼻尖上还沾着面粉,却哭得眼睛发红,书……书自己写了!
夜低头。
《花之公主》翻到了第四十三页。那页昨晚还是空的,此刻却浮出工整的银灰字迹,和桌上那页命运书页一模一样,写着四个人的注定结局,还有一行小字:
「命运已定,笔可停矣。」
姐姐,小夜仰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如果故事都已经被写好了……我们写,还有什么用?
夜蹲下来,用没受伤的左手擦掉小夜的眼泪。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进土里的桩:
小夜,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心跳世界吗?
小夜点头。
在那里,化成的东西叫完美假面。夜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旧故事,它诱使人们戴上永不卸下的伪装,让菱川六花——cure diamond——和她的伙伴们以为,真实的自己不够好,必须完美才配站在光里。六花也曾像现在的遥一样,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这份力量,怀疑自己的挣扎是不是一场表演。
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那页命运书页:
可这页纸,是完美假面的又一张脸。它不骗你不够好,也不骗你已经完成——它骗你结局已定,过程无用。它让你觉得,既然最后会成功,现在的疼、错音、摔跤,就都是多余的、虚伪的。
遥猛地一颤,看向夜。
六花最后证明了什么?夜站起身,目光扫过四个女孩,她证明了:真正的力量,来自于接纳全部的自己,包括弱点与不安。不是注定会成为还想成为;不是最后不会错音现在弹错了,也肯坐回琴凳,一个音一个音地磨
她抬起右手,掌心那道全色光微弱地亮着:
心跳世界的,教的就是这个——明知会摔跤,还肯把罗密欧的下一句念完;明知结局可能不完美,还肯在琴凳上坐回去。过程不是通往结局的台阶,过程本身就是你活着的证据。
她看向小夜,一字一顿:
而这卷的主题,是在既定命运中创造自己的故事。命运也许写好了开头,也许写好了结局。但怎么写到那个结局,是你自己的笔。就像小夜这本书——她翻开第四十三页,指着那行预存的银灰字,页脚写好了字,可上面的每一行,都是你自己用歪扭的笔、划出来的。那才是你的故事。
小夜怔住了,然后用力点头,抓起铅笔,在命运书页的底下,狠狠补了一行:
「第四十三行:结局也许写好了,可路上的摔跤、错音、忘词,是我自己加的——这才叫我的故事!」
字落的瞬间,整本书爆出粉金色的光。
咔——
中庭石桌上那页银灰命运书页,猛地裂开一道缝。它最怕的,就是明知结局已定,还偏要自己写的笨劲儿——一个专门用锁死人的东西,装不下摔跤、错音和忘词。
可它没碎。
它地涨大,化作一本巨大的、翻开的剧本,悬浮在诺布尔学园上空。剧本里伸出无数银灰色的线,缠上遥、南、绮罗、永久的手腕,也缠上由佳、健太、美术室女生的脚踝。
被缠住的人,眼神瞬间空洞。
遥机械地转身,朝着旧礼堂的塔楼走去——去那个注定站在塔顶的结局。南的双手被线拉到琴键上,开始自动弹奏一首毫无错音、却冰冷得像录音的曲子。绮罗走向舞台,永久举起琴弓,拉出一段完美到死寂的旋律。
停下!夜一步跨到剧本下方,抬起右手,心之纽带,连接万物——
紫光刚亮,腕骨上那道灰蓝荆棘又是一紧。
「你确定?」体内那个声音问,「你这次出手,是要替他们撕掉结局,还是陪他们把过程写完?如果是前者,我立刻勒断你的手。」
夜咬着牙,声音沙哑却清晰:是后者。我不改他们的结局,我只陪他们把怎么写写完。你陪我判断——这一下,是接住,还是抓碎?
荆棘沉默了一瞬,然后松了。
「……是陪伴。我同意。出手。」
cure——Link!
粉金与银蓝的光翼在夜背后猛然展开。翼根处,蓝黑、纯白、灰三重纹路绞在一起,像一幅被孩子改过又没改完的画——不好看,可它是活的,是完整的。
真正的纽带天使,在晨光里加身。
遥!南!绮罗!永久!夜踏前半步,声音劈开庭院,把你们不完美的过程——借我!
四道身影同时一震,线还没断,可她们眼里的空洞裂开了一道缝。
我不是去演注定结局的公主!遥猛地转身,花神杖重重顿地,我是个还会摔跤、还会哭、还想帮人的普通女孩——我的结局,我要自己摔着走到!
我的曲子有错音!南的手指砸回琴键,的一声,是个错音,可她的眼睛亮了,这才是我弹的!
我会忘词!会破音!绮罗挣脱线,月之锁匙转出银弧,可我要自己唱完!
我的第一个音符难听死了!永久的琴弓一颤,赤焰重燃,可我要自己拉下去!
precure princess Engage——
粉金玫瑰炸开,春野遥裙摆翻卷:繁盛花朵的公主,cure Flora!
海蓝卷起,海藤南水波荡开:澄澈海洋的公主,cure mermaid!
星银流转,天之川绮罗流星钉落:闪耀星光的公主,cure twinkle!
绯红落下,红城永久琴弦燃焰:深红烈焰的公主,cure Scarlet!
四色光锥冲天而起。夜双翼一振,把心口永恒之花第二瓣真实的湛蓝、第三瓣梦想的粉金,连同掌心那道全色光,全部灌进光锥核心——
封闭在冰冷牢笼中的梦想,是时候还给我了——夜的声音盖过一切,澄澈海洋的公主,cure mermaid!闪耀星光的公主,cure twinkle!深红烈焰的公主,cure Scarlet!
四种公主之力,于此交汇——蓝黑与纯白在掌心彻底炸开,把那股的银灰搅得浑浊、笨拙、带着汗味,以六花的真实为芯,以公主的梦想为翼——precure Eclat Espoir!纽带真心绽放!
光锥轰然砸进巨大的剧本。
没有爆炸。
银灰的线寸寸崩断。遥在塔楼前停住,转身跑回玫瑰园;南的错音连成了一串,难听,可活着;绮罗的破音在舞台上炸开,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可她唱得比任何时候都亮;永久的火焰明明灭灭,烧得真实。
由佳捡起面团,重新揉起来,手还在抖,可她在揉。健太试着踩了踩肿着的脚踝,疼得咧嘴,却笑了:疼得好……我自己养。
剧本地合上,碎成漫天银灰的纸屑。
可那些纸屑没有落地。它们地穿过六角星门,全部融进了门后那颗还在长的果子里。
果子猛地涨大一圈。
门缝里,理子死死抱着未来。未来的身体今天又凝实了一点——粉色短发稳住了,魔法裙褪去的半透明回来了一点点。可她魔杖顶端那点暗紫色的痕迹,依旧刺眼,而且开始往杖身上蔓延——已经过了三分之二。
夜——!理子哭得整个人都在抖,你打破了……未来她、她好像能感觉到……可逆转的债还在吃她……她说,她说如果你连自己的命运都想清楚了,也许就能——
未来的声音轻得几乎散掉,却固执地挤出几个字:
夜……别怕看自己的结局……用你陪伴他们的那只手……来……
门缝开始合拢。
旧礼堂屋顶上,close缓缓直起身。他身披暗金色礼服,小提琴搭在肩下,弓弦一滑,琴声甜腻得像毒,却比昨天多了一丝近乎郑重的东西:
创造故事,打破了别人被写好的结局。很好,孤门夜。可你瞧——
他用弓尖点了点夜的掌心,又点了点门后果子上那道裂缝:
你自己的命运呢?你可是永恒花园最后的守护者。你的结局,是不是也早就被写好了?被你毁掉的那个小世界,就是命运写下的第一页——而你,一直不敢翻到最后一页。
琴声散去。
夜站在满地银灰纸屑里,光翼缓缓收敛,变回那件拉链拉到心口的外套。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全色光稳稳亮着,可就在光的深处,她了一瞬:
灰败的、干裂的平原(她毁掉的第一个世界),正与一行冰冷的、早已写就的字重合。那行字写着:「永恒花园最后的守护者,将在大凋零中,与同伴一同凋零。」
——那是她的注定结局。
夜的瞳孔骤然缩紧。
小夜跑过来,举着《花之公主》。第四十三页上,她刚写的那行歪字还在,墨迹里还沾着一点银灰的纸屑。她翻到第四十四页——那页还是空的。
风穿过中庭,吹得纸页哗哗响。
姐姐,小夜仰头,鼻尖上还挂着泪,第四十三行写完了……下一行,写什么?
夜缓缓站直,把断笔尖从金线上解下来,握进掌心。掌心的伤口又被硌了一下,血渗出来,和蓝黑、纯白、灰混在一起。
她抬头看向那扇再也无法关上的门,看向门后果子上那道裂缝,又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里,那行注定凋零的字,还在冷冷地亮着。
我看过了夜的声音沙哑,却砸得实,命运写好了开头,我就写过程。写——
她顿了顿,用没受伤的左手揉了揉小夜的头发,掌心的全色光贴着那孩子的手背,烫得像三颗靠在一起的心脏。
写到三百行,也写不完。
小夜用力点头,笔尖狠狠压上第四十四页。
字落的瞬间,门框上,那缕暗金色的须轻轻搏动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一百四十二下时,停了。
像一颗提前成熟的、错误的心脏,在数着——第三卷剩下的,一百四十二行。
而门后果实上的裂缝里,一滴银灰色的汁液地落在门框的须上。汁液里,映着一行极小极冷的字,无人看见——
「既然你敢看自己的结局……那第四卷,就先在魔法界,翻开你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