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翁爷爷。”沈算脱口而出,手里的茶杯稳稳放下,人已站起身。
“见过六长老。”钟源和冯六齐刷刷起身见礼,动作之整齐,仿佛排练过。
“免了。”沈飞扬乐呵呵地摆手,他穿着一身深青色长袍,衣料朴实无华,袖口却绣着暗银色的云纹,那是沈氏主族商部长老的标志,寻常人不得僭越。
他的面容依旧和蔼,如同邻家爱串门的爷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钟源见状识趣地带着冯六告辞离去。
冯六还懵着,被钟源拽着袖子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才反应过来,回头冲沈算挤了挤眼,也不知是想表达什么。
院子里只剩爷孙二人。
秋阳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沈算给沈飞扬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渔翁爷爷,您忙完了?”
“忙完了。”沈飞扬接过茶,抿了一口,将茶杯搁在桌上,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悠悠道,“此次自北海而上,去了北境一趟。”
“见到了白骨累累,大军对垒,厮杀不休。”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可那“白骨累累”四个字,却让沈算心头一紧。
“北蛮兽人大规模进犯?”沈算皱眉问。据他在书中读到的记载,北蛮居于北荒苍茫大地,其肌灰色,犹如铁肤;其貌丑陋,似猪脑扁面,嘴有獠牙;四臂双足,成年高约三丈,壮若蛮牛,力大可开山,嗜血如凶兽,以部落为居,常年进犯大炎王朝北境。
简单点说,北蛮是比兽人还兽人的存在,没有文明,没有教化,只有最原始的杀戮与掠夺。
“对。”沈飞扬给予肯定的同时,又补了一句,“北海妖族也在蠢蠢欲动。”
“咚”的一声闷响,沈算手中刚提起的茶杯失手落在桌上,茶水溅出,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顾不上去擦,直直地看着沈飞扬,等他继续说。
怎知抿了一口茶后的沈飞扬,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西漠沙族大举入侵南荒西垂,与黄沙王朝展开惨烈的激战,双方大军死伤已破千万。”
沈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东南蜥族亦兴大军,进犯南荒东南,与当地人族势力展开激战。”沈飞扬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一个老人在给晚辈讲述过往的故事,可那故事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蜥族占优,东南人族被迫联合,组建东南联盟,构建上万里防线,初步挡住蜥族进攻。”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缓缓道:“然这只是动乱初始。”
“一旦南荒人族露出弱势,暗中窥伺的异族定会一拥而上,将人族视为血食。”
话落,他手一招,桌上的烟盒中飞出一根精致、散发着草木香的落霞香烟,落在他的两指间,火苗凭空跳动点燃,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在秋风中飘散,混着茶香,在院中弥漫开。
沈算也从沈飞扬透露的惊天消息中缓过神来,下意识地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地抽了三口,才看向沈飞扬问:“渔翁爷爷,您告诉我这些是?”
“隐。”沈飞扬吐出一个字。
“隐?”沈算不解。
“大祭过后,你便返回蛮荒主城,宣布闭关。”沈飞扬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沈算心上,“诸事让钟宇他们出面处理,诡卫只有你才能指挥——可懂?”
沈算的眼皮猛地一跳:“诡卫被惦记上了?”
沈飞扬淡淡地点头,将烟蒂在石桌边缘轻轻按灭,起身道:“爷爷需回去迎宾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算脸上,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你无需过于愤怒,因为被盯上的不仅你一家,不仅诡卫。”
话落,人已消失。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只有石桌上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证明他来过。
沈算坐在石桌旁,久久无言。他手里夹着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
他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院墙,穿透了云峰山脉,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北境的白骨,西漠的沙尘,东南的烽火,以及那些在暗中窥伺的、数不清的眼睛。
院中很静,只有秋风偶尔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丫丫的笑声,她在后院追着一只蝴蝶跑,小六媳妇在喊她慢点。
那些声音从院墙那边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良久,一声压抑的“靠”在亭中轻轻响起。
沈算将烟蒂在石桌上按灭,站起身,负手站在院中,望着天边那片被秋阳染成金黄的云朵。
云朵很轻,很淡,在风中缓缓移动,仿佛什么心事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厅堂走去。
脚步不急不慢,青石板路被秋阳晒得微温,踩上去很踏实。
远处,云峰山脉巍峨耸立,峰顶的白云依旧悠然飘过,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乎。
世界很大,南荒只是其中一角。他的蛮荒,只是南荒的一角。
那些角角落落里,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无数双手在等着,无数张嘴在流着口水。
他得回去,回到蛮荒,回到那片他用血汗浇灌出来的土地。
然后——闭关于天池山庄,沉入神演空间,在寂灭柳下修炼。
至于外面那些厮杀,那些烽火,那些觊觎诡卫的眼睛,让它们等着吧。
沈算走进厅堂,脚步声在空旷的厅中回响。
他坐到桌前,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入口苦涩。
他一口饮尽,将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秋阳正好,丫丫的笑声还在风中飘荡。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其心有些累了,原本以为自己跳出了漩涡,没想到竟有一个更大的漩涡在席卷而来。
原本以为以自己如今的实力,可从容应对诸事,应对算计,结果却是只能用隐来应对,来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