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沈算连连摆手。
“表妹这次是随长辈来的?”文慧怡侧头看向李雪婷,语气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是。”李雪婷点头,“家父说带我来见识见识世面,便来了。”
“确实是见世面的好机会。”文慧怡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嘲讽,却让李雪婷觉得格外刺眼。
便听得,其话锋一转:“不过迎客峰终是为客人准备的住处,终究少了些家的味道。”
“世兄有院子,李小姐有表兄,都是自家人,倒比我们这些外客自在多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夸了沈算,又捧了李雪婷,却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放在了“外客”的位置上。
而这外客何常不是一种试探,说已何常不是说别人呢。
李雪婷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文小姐说笑了。表哥在主族有家,是他的福分,我不过是沾光罢了。”
这话的潜台词是,我若想去表哥家住,表哥也不会拒绝,就看我想不想的事了。
不得不说,娘们心里当真是我丝百转,听得沈算一个头两个大。
“沾光也是光。”文慧怡轻笑一声,声音如珠落玉盘,“李小姐能沾到世兄的光,也是缘分。”
她说着,目光从李雪婷身上轻轻掠过,落在沈算侧脸上,又收了回去。
那一眼不带任何锋芒,却让李雪婷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便各自移开。
文慧怡依旧含笑,李雪婷依旧清冷,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一旁的沈算却觉得夹在中间的自己,像是被两道无形的气流一左一右地推着,说不出的别扭。
他侧头看了一眼文慧怡——她正低头抚弄七彩鹿的鹿角,睫毛微垂,娴静如画;又看了一眼李雪婷——她正望着远方的稻浪,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轻咳一声,正要开口,文慧怡却先出了声。
“世兄,听说今年云雾湖的风景,更甚往昔。”她抬起头,眸中倒映着秋光,“要不要去看看?。”
“表哥方才答应了我,要去河边走走。”李雪婷不紧不慢地接道,目光终于从远方收回来,落在沈算脸上,“听说在河中划船更是一绝。”
沈算左右看了看,一个温婉含笑,一个清冷如霜,一个邀他去看看,一个请泛舟。
他沉默了片刻,道:“那……沿着河走,也能走到云雾湖。”
两女同时看向他,一个含笑更深,一个眸光微动,却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沉默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
而他们身后不远处,钟源拉着冯六落后了二三十步,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
冯六倒是真老实,低着头专心骑马,却被钟源一把拽住缰绳:“你骑那么快干嘛?没点眼力见。”
“啊?”冯六一脸茫然。
“别出声,听。”钟源竖起一根手指。
冯六侧耳听了听,除了风声、稻浪声和前面若有若无的交谈声,什么也没听出来。
他挠了挠头,正要开口,又被钟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缩了缩脖子,继续低头骑马,耳朵却也跟着竖了起来。
他虽憨,却不傻,隐约觉得前面那三位之间的气氛,有点不太对劲。
远处,那群先行离去的青年才俊并没有走远,而是停在河道的拐弯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目光不时往这边飘。
有人望着文慧怡的背影,低声问:“那骑七彩鹿的女子是谁?这气度,可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是文家的大小姐。”有人接话,语气中带着几分艳羡与敬仰,“和沈氏主族,周家齐名的文家,听说过吗?”
“文家?那个文家?”
“就是那个文家。”
众人面面相觑,倒吸一口凉气。
文家,那可是与沈氏主族并肩的顶级世家,盘踞一洲,底蕴深不可测。
这样的大小姐,居然骑着七彩鹿在河岸边慢行,陪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分支子弟?
“那李小姐呢?”
“李雪婷,出身三流世家。”先前那人语气平淡,不无几分轻慢,“不过她的表兄倒是有点意思。能以分支独立的身份,在主族有宅院的,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那男子究竟是谁?”有人忍不住问,目光中满是探究。
“沈算呀,你刚才想啥了。”有人答,“至于什么来头,我也不知道。但能让文家大小姐亲自来找的人,想来不会简单。”
“沈算……”有人低声重复了几遍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他皱了皱眉,努力搜索着记忆的角落,却只抓住一片模糊的影子。
“别议论了。”领头那人收回目光,一抖缰绳,“走吧,再不走,日头该毒了。”
众人应声,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远,晨光渐暖。
有人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三骑仍在河岸边慢行,三道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修长,投在金黄的稻浪上,随风摇曳。
文慧怡骑在七彩鹿上,身影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李雪婷在她身侧,蒙纱的面容看不清神情,沈算夹在中间,像是被两道截然不同的风景夹裹着前行。
不知是谁先笑了,笑声轻而短,被秋风卷走,散在稻浪之间。
钟源在后头听到那笑声,忍不住也笑了。
冯六不解地看他:“源哥笑啥?”
钟源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笑你不懂。”
冯六更茫然了,挠着头想了半天,终究没想明白自己不懂什么。
他索性不想了,双腿一夹马腹,烈马快走几步,跟上前面三道身影。
钟源见状,也催马跟上,嘴里嘟囔着:“得,咱也走吧,别落太远。”
秋风不燥,阳光正好。
河岸边的芦苇已经抽出了银白的穗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谁家姑娘的裙摆。
河面不宽,水却很清。
水流潺潺,从上游的山涧流淌而下,带着山泉的凉意和松针的清香。
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大的如斗,小的如卵,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青白的光泽。
偶尔有一两尾小鱼从石缝间窜出,尾巴一甩,溅起细碎的水花,又消失在更深的石缝里。
河岸边,五骑,五道身影,沿着水流的方向,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