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会所的包间很静。
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均匀的嘶嘶声,能听见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能听见刘主任端起茶杯时,杯盖与杯沿轻微碰撞的脆响。
包间不大,装修是低调的中式风格,深胡桃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写意山水,角落里摆着一盆绿植,叶子油亮。圆桌旁只摆了三把椅子。
林风坐在靠门的位置,背对着门。他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黑色长裤,很随意,像只是下楼吃个便饭。面前放着一杯清茶,没动。
对面,郑东坐在轮椅上。
轮椅是电动的,很新,扶手锃亮。郑东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浅色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仔细梳过,但两鬓的白发遮不住,脸上的气色比视频里好一些,但眼下的乌青和眼里的血丝,依然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和病气。他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双手交叠放在毯子上,手指很瘦,能看到凸起的骨节。
刘主任坐在两人中间,算是主位。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微胖,穿着polo衫,表情尽量维持着平和,但眉宇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是中间人,这场和解饭局的牵线者,也是担保人。
菜已经上齐了。很简单的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山药炒木耳,一份鸡汤,还有一碟点心。摆盘精致,但没人动筷子。
沉默已经持续了快三分钟。
刘主任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笑容,先看向林风:“林先生,感谢赏光。这位就是郑东,郑总。老郑,这是林风,林先生。”
郑东放在毯子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操控着轮椅的操纵杆,轮椅发出轻微的电驱动声,向前挪动了小半米。然后,他双手用力撑住扶手,上身挺直,紧接着,双手离开扶手,扶着轮椅两侧的支撑架,用一种明显还很吃力、但异常坚决的姿态,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站起来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轮椅的支撑,而是站稳了,深吸一口气,然后松开了扶着支撑架的手。
他面对林风,身体微微前倾,然后,深深地弯下了腰。
九十度。
这个鞠躬,比视频里那个持续十秒的鞠躬,幅度更大,也更稳。他弯着腰,头低垂着,花白的头发对着林风,脖颈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松弛而苍白。
他就那么弯着腰,一动不动。
包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刘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郑东,又看看林风,欲言又止。
林风没动。他甚至没抬眼仔细看郑东鞠躬的样子,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清茶水面上的微微涟漪——大概是刚才刘主任端茶杯时震动的。
郑东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大约七八秒。然后,他才慢慢直起身。动作很慢,能看出腰背的僵硬和吃力。重新坐回轮椅时,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林先生。”他开口,声音比视频里好一些,但依然沙哑,带着久病未愈的虚弱,和一种掏空了所有情绪后的平静,“对不起。”
三个字。和视频里一样。
但面对面的这三个字,重量似乎不太一样。
林风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郑东脸上。看了两秒,他点了点头,很轻:“嗯。”
就一个字。没有“没关系”,没有“接受道歉”,也没有任何情绪。
郑东似乎对这个反应并不意外。他放在腿上的手又蜷了蜷,然后从轮椅侧面的储物袋里,拿出一个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很厚,鼓鼓囊囊。他双手将文件袋放到桌上,轻轻推到林风面前。
“一点心意。”他说,目光不敢直视林风,只看着文件袋,“算是……补偿,也是赔罪。”
林风没看文件袋。
“里面是五百万的现金支票,随时可以兑现。”郑东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像背过很多遍,“还有……我在S省,还有三处物业。一套市区的小公寓,两个临街的商铺,位置都还可以。产权清晰,没有抵押。过户手续……我已经委托律师在办了,您签个字就行。”
刘主任适时插话,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语气放得更缓和:“林先生,老郑这次是真心认错。这些……是他个人能拿出来的,一点诚意。您看,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咱们能不能……往前看?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林风的视线,从郑东脸上,移到那个文件袋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茶是龙井,清香,微苦。
“钱和房子,”他放下茶杯,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不要。”
郑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看向林风,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错愕,甚至有一丝慌乱。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应对,似乎都在这句平静的拒绝面前,失去了效力。
“林先生……”刘主任也愣了,赶忙打圆场,“您别误会,老郑没别的意思,就是……”
“我知道他没别的意思。”林风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在郑东脸上,“但我说了,我不要。”
“那您……”郑东的声音有些发紧,“您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
“我要三件事。”林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菜。
郑东和刘主任都屏住呼吸。
“第一,”林风竖起一根手指,“东贝,全面退出S省。不是暂停营业,是彻底退出。已有的门店,你卖,你租,你拆,我不管。但牌子摘了,东西清了,人撤了。从此以后,S省的地界上,别再让我看见‘东贝’两个字。”
郑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好。公告已经发了,退出程序这周就会启动。我保证,一个月内,S省不会再有东贝的门店。”
“第二,”林风竖起第二根手指,“账目公开,该补的税,补上。该认的罚,认了。别想着再耍花样,也别想着找人平事。该你的责任,你担干净。”
郑东的脸色白了一下。补税,罚款,那可能是个天文数字。但他只是咬了咬牙,再次点头:“……好。税务那边,我们全力配合。该补多少,罚多少,我们认。绝不给您,不给S省……再添麻烦。”
“第三,”林风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被你威胁过的那个博主,杨晓明。还有之前因为说了实话,被你们骚扰、被你们施压的所有人——公开道歉,该赔偿的,按法律规定的上限赔偿。别想着糊弄。”
郑东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几秒。公开道歉,意味着要把最后一点遮羞布也扯掉。赔偿,又是一笔钱。但他看着林风那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眼睛,最终,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我会让公司法务部……不,我亲自处理。公开道歉信今晚就发,赔偿金……按最高标准。”
三件事说完,林风收回了手,重新靠回椅背。
“就这些。”他说。
郑东看着他,似乎还在等他提其他条件——要股份?要资源?要别的什么?但林风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移向窗外,仿佛这场决定了他和东贝命运的和解,已经结束了。
包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郑东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刘主任看看林风,又看看郑东,搓了搓手,试图缓和气氛:“那……那太好了!林先生大度,老郑也有诚意。那这事儿,就算翻篇了?来,咱们以茶代酒,碰一杯,以后……”
“刘主任,”林风忽然开口,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刘主任脸上,“辛苦您跑这一趟。饭,我就不吃了。你们慢用。”
说完,他站起身。
郑东和刘主任都愣住了。
林风没看他们,转身,走向包间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郑总。”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进郑东耳朵里。
郑东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喉咙发干:“您说。”
林风握着门把手,停顿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话:
“你那句话,我还给你。”
郑东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自己气急败坏时在电话里的嘶吼——“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S市混不下去!”
“以后在S省,”林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淬了冰的刀子,轻轻落下,“别让我看见你。”
咔哒。
门开了,又轻轻关上。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郑东僵硬地坐在轮椅上,维持着那个挺直背的姿势,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开始发白。他放在薄毯上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越抖越厉害。
刘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郑东惨白的脸,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袋,掂了掂,又放回郑东面前。
“老郑啊……”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多说,只是拍了拍郑东的肩膀,“事……了了。也算是个结果。以后……好好养病吧。”
郑东依然没动。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盯着林风刚才坐过的、现在空荡荡的椅子。耳朵里嗡嗡作响,是那句“别让我看见你”在反复回响。
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熟悉的闷痛,呼吸开始困难。他颤抖着手,想去摸口袋里的药。
刘主任见状,赶紧帮他拿出药瓶,倒出两粒,又递过水。郑东吞下药,靠在轮椅背上,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绞痛才慢慢平息。
他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中式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刘主任……”他开口,声音虚浮得像一缕烟。
“嗯?”
“你说……”郑东喃喃道,像在问刘主任,也像在问自己,“我这些年……到底在忙活什么?”
刘主任没回答。只是又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已经凉透的菜心,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什么味道。
郑东也不再说话。他重新操控轮椅,转到窗边,看着楼下。
会所门口,林风的身影刚好出现。他没有开车,只是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夜色里,他的背影很单薄,很普通,淹没在城市的霓虹和人群里,毫不起眼。
郑东看着那个背影,直到他转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一个坐在轮椅里,头发花白,满脸病容,眼神空洞的老人。
他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只是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寒颤。
窗外,城市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