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事会例会的日子,是章程上定死的:每个季度的头一个晴天。
这个季度的头一个晴天,望海城的天气好得出奇。天瓦蓝瓦蓝的,一丝云都没有,海风从码头上吹过来,带着暖融融的秋意。这样的天气,搁在往年,议事厅里早就坐满了人——有人来得早,会在院子里遛两圈,看看墙根新种的桂花;有人带着账本,坐在台阶上翻两页,等门开。
可这一天的议事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林昊是辰时到的。他走进议事厅,扫了一眼,十三张椅子,坐了八个人。
斯通菲尔德领的阿尔宾来了,白杨领的领主来了,晨风领的老领主来了,里弗顿领的领主也来了——他居然也来了,只是坐得远远的,低着头,谁也不看。风丘领的托雷斯没来,派了副手,副手坐在椅子上,屁股只沾了半边。其余几位,都是同盟里最老实的几个领地。
缺席的都有谁,林昊心里有数。签了帝国契书的两家,从开春起就没再来过;风丘领的托雷斯,说是病了,可前两天还有人看见他在集市上喝酒;还有一家,早先巡边时林昊去过,那时候还热情得很,拉着他的手说同盟的事就是我的事——如今连张条子都懒得递了。
沈砚手里有一份名单,是影彻整理的各领近况。他没有拿出来,因为他知道,林昊不需要看名单——这半年,谁在做事,谁在观望,谁已经另投门路,两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本账。
缺席的五张椅子,空荡荡地摆在圆桌四周。
沈砚站在门口,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走到林昊身边,压低声音:要不,再等等?
等什么?林昊在主位上坐下,日子是章程定的,时辰是章程定的。到了就是到了,没到就是没到。
沈砚念账目的时候,念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念得清清楚楚。他想着,也许有人会问一句,也许有人会算一笔——以前开会,账目是最热闹的环节,各领的文书为了一个数字能争上半天。可今天,他把数字念完,放下纸,等了许久,也没有人开口。
各位没有要核对的?他问了一句。
阿尔宾领主摆了摆手:你沈执政官的账,什么时候出过错。
会议照常进行。议程照宣,决议照读,记录在案。沈砚把前三个月的账目念了一遍,各领的缴款数字,缴齐的只有七家。他念完,没有人提问,没有人异议,甚至没有人抬头。
阿尔宾领主倒是开了口,问了一句:下季度的联合巡逻,还排吗?
沈砚看向林昊。林昊没有犹豫,答:排。章程怎么写的,就怎么办。他们不来,是他们的事;我们排了,是我们的事。
阿尔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三项议程是道路三期的表决。沈砚把方案念完,按章程举手表决——八个人,举了六只手。六票,按章程算通过。可这份通过没有任何意义:出钱出工的领地,满打满算只有四家,其余两家举手归举手,谁也没说掏钱的事。
沈砚照常记了票数,在决议栏写下二字。他落笔的时候,手很稳,脸上看不出什么。
会议结束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该念的念完了,该记的记完了,八个人陆续起身告辞。有人走得急,像是怕被叫住;有人走得慢,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晨风领的老领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旗帜墙,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议事厅里只剩下林昊一个人。
他坐在主位上,没有动。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杯沿上凝着一圈水珠。他伸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茶,放下,站起来,走到那面旗帜墙前。
十三面旗帜还挂着。
布料是去年新染的,颜色鲜亮。金色海浪旗在最左边,布面平整,针脚细密。他伸手摸了摸——旗面有些发涩,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摸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第一届年会的时候,十三个人围在圆桌前,有人举着酒杯说:只要抱成团,谁也别想欺负我们。
那时候,他信了。他以为,只要把道理讲明白,把利益分清楚,把规矩立起来,人心就能拢在一起。可如今他明白了:道理讲得明白,利益分得清楚,规矩立得起来——可人心,从来不是靠这些拢住的。
人心是靠怕拢住的。怕外敌,怕饿肚子,怕死。外敌没了,肚子饱了,死不了人了——人心就散了。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这张圆桌刚摆进来的时候。瓦伦汀把桌子做好那天,他还亲自来看了——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十三领的徽记刻得整整齐齐。那时候他想,总有一天,这张桌子会坐满人,坐着的都是真心想把这地方过好的人。
如今桌子还在,人却凑不齐了。
他又摸了摸那面金色海浪旗。旗是新换的,旧的已经旧了,收在库房里。他忽然想:这面新旗,能用几年呢?
他站在旗帜墙前,站了很久。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把最边上那面旗吹得轻轻动了动。他伸手,把那面旗抚平,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门口,沈砚还站着,没有走。
主君。沈砚叫住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今天来的这几位,都是还愿意跟着同盟走的。我让人记了名。
记了。
那……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把这几位拢住?
林昊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拢住?
他们不用拢。林昊说,愿意来的,自然会来;不愿意来的,捆在椅子上,心也不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该做的,我们照做——路照修,粮市照开,巡逻照排。剩下的事,交给时间。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他忽然觉得,林昊今天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说再看看,是还存着指望;今天他说交给时间,像是已经想明白了什么。
沈砚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那面旗帜墙。旗还在,人心已经不在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算是真正过去了。
当天晚上,影彻来汇报各领的最新动向。汇报完,他犹豫了一下,又说:今天开会的时候,我的人在门外听了一耳朵。有两位领主散会时走在廊下,商量着要去南边看看——说是找个靠得住的门路
林昊没有意外。他点了点头,只说:知道了。他们去哪,跟紧点。
影彻应声退下。林昊坐在灯下,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再去添热水,就着凉茶,把今天会议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收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收着厚厚一摞这样的记录。他抽出一本翻了翻——那是第一届年会时的记录,十三位领主签字画押,决议一项一项,写得满满当当。
他把记录放回去,关上抽屉,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