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归回来的第一天清晨，清音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她睁开眼，便看见念归正蹲在小床旁，从那个宝贝布袋里往外掏种子，一颗一颗，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的小桌上。他掏得很认真，每掏出一颗，便用手轻轻摸一摸，然后放在对应的位置上——这一颗是给娘的，这一颗是给爹的，这一颗是给爷爷的，这一颗是留给自己的。
清音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将那一颗颗淡金色的种子映得如同小小的太阳。念归的背影小小的，却挺得笔直，一头柔软的黑发有些乱，大概是睡觉时蹭的。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念归回过头来，那双冰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娘，你醒了？念归在分种子。这是给娘的，最大的。”他捧起一颗饱满圆润的种子，递到清音面前。清音接过，那种子还带着念归掌心的温度，暖暖的。“娘很喜欢。”
念归便高兴起来，又转过身去继续分。清音靠在枕上，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用过早膳，念归便拉着杨戬的手往院中跑。“爹，念归要种花。种在珊瑚丛旁边，和那几只小鱼一起。”杨戬便陪着他，在珊瑚丛旁挖了一排小坑。念归蹲在坑边，将种子一颗一颗放进去，又小心翼翼地盖上土，浇上水。他一边浇，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你要快快长大，开出漂亮的花。念归每天都会来看你的。”
杨戬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副小大人般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这孩子，像谁呢？像清音，又像他，却又谁都不像。他就是他自己。一个会种花、会写信、会惦记着给每个人带礼物的孩子。
念归浇完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满意地点点头。“爹，种好了。过几天就会发芽的。”杨戬蹲下身，看着他。“念归，你怎么知道过几天就会发芽？”
念归歪着头想了想。“因为念归在伯伯家种过。伯伯说，念归种的花，长得特别快。因为念归很用心。”杨戬笑了，摸摸他的头。“那你在这里种的花，也会长得很快。因为你也很用心。”
念归便高兴起来，拉着杨戬的手，在院中跑了一圈。那几只五彩的小鱼似乎也被这喜悦感染，在池中欢快地游来游去，溅起一朵朵水花。
傍晚，归墟来了。他一进门，便看见念归正蹲在珊瑚丛旁，对着那片刚种下的泥土说话。他没有打扰，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你要快点长大。念归给你取了名字，叫小金。因为你的花是金色的。念归在伯伯家种的花，也开了好多好多，可漂亮了。你也要开得那么漂亮，好不好？”
念归说完，便侧着头，仿佛在等待回答。然后他点点头，满意地站起来，一回头，便看见归墟站在身后。“爷爷！你来了！”他扑过去，搂着归墟的脖子。
归墟将他抱起，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念归在跟谁说话呢？”
念归指着那片泥土。“跟小金说话。念归种的花，叫小金。”
归墟笑了。“小金，好名字。”
念归便搂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他在伯伯家种的花，开了多少朵；他给每个人都带了种子；他昨夜梦见那团光了，它说它很快就要醒了。归墟听着，那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慈祥。
入夜，念归睡着了。他躺在小床上，手中还握着那颗留给自己的种子，嘴角微微上扬。清音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副模样，轻声对杨戬说：“这孩子，像你。”
杨戬笑了。“哪里像我？”
清音想了想。“认真。你做事也很认真。认定了一件事，便一定要做好。念归也是这样。他种花，便天天浇水、天天说话。他写信，便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他答应伯伯会乖，便真的不吵不闹。”
杨戬看着她。“那你呢？他像你什么？”
清音想了想，也笑了。“像朕……重情。心里装着别人。出门在外，惦记着给每个人带礼物。连那几只小鱼，他都惦记着。”杨戬揽着她的肩。“所以，他是我们的孩子。”
清音靠在他肩上。“嗯。”
远处，潮汐声轻轻传来，如同祝福。
念归回来的第三日，那颗叫“小金”的种子发芽了。那天清晨，念归像往常一样跑到珊瑚丛旁，蹲下来看那片泥土。然后，他看见了一点嫩绿，很小，很嫩，在晨光中微微颤动。他愣在那里，然后发出一声惊喜的喊叫：“娘！爹！小金发芽了！”
清音和杨戬跑出来看。那点嫩绿已经从泥土中探出头来，两片小小的叶子舒展开来，上面还挂着一颗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念归蹲在它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叶子。“小金，你出来了。念归就知道，你会出来的。”他轻声说，那语气，如同在对一个老朋友说话。
清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又落了下来。杨戬揽着她的肩，没有说话。
从那天起，念归更加用心地照顾小金。他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便是跑去看它长高了没有，给它浇水，和它说话。小金也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第三天，它长出了第三片叶子。第五天，它长出了第四片叶子。第七天，它长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
念归高兴得跳了起来。“娘！小金要开花了！”他拉着清音的手，让她来看。清音蹲下身，看着那个小小的花苞，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念归，你把它照顾得很好。”
念归点点头。“因为念归很用心。伯伯说，用心照顾，花就会开得很好。”
第十天清晨，小金开花了。那是一朵小小的、淡金色的花，和念归在起始之地种的那些一模一样。它在晨光中静静绽放，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如同一个小小的太阳。念归蹲在它面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跑向屋里，从床头拿出那个小小的布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颗种子。
他跑回珊瑚丛旁，在小金旁边挖了一个小坑，将种子放进去，盖上土，浇上水。“这是给爹的。”他轻声说，“也会开很漂亮的花。”
他又跑回屋里，又取出一颗种子，种在小金旁边。“这是给娘的。”
他又跑回去，又取出一颗。“这是给爷爷的。”一颗又一颗，他种了一圈。最后，他在最中间挖了一个坑，将手中最后一颗种子放进去。“这是念归自己的。”他盖上土，浇上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满意地点点头。
“等你们都长大了，这里就会开满花。和伯伯家一样漂亮。”他轻声说。
清音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又落了下来。杨戬揽着她的肩，也红了眼眶。
傍晚，归墟来看念归，看见那一圈刚种下的种子，那浑浊的老眼中，涌出泪光。“念归，这些都是你种的？”
念归点点头。“嗯。这是给娘的，这是给爹的，这是给爷爷的，这是给公公的，这是给伯爷的，这是给长老爷爷的，这是给鱼鱼的，这是给念归自己的。”他指着那些位置，一一数过去。
归墟蹲下身，看着那些泥土。“念归，你种这么多，不累吗？”
念归摇头。“不累。念归想让大家都有花看。这样大家都会高兴。”
归墟将他抱起来，紧紧地搂着。“好孩子，好孩子。”他喃喃道，声音沙哑。
念归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爷爷，你的花也会开得很漂亮的。念归很用心种的。”
归墟点点头。“爷爷知道。爷爷等着。”
这一夜，念归做了一个梦。他梦见那些花都开了，开满了整个珊瑚丛旁，开满了整个小院，开满了整座龙宫。金色的花朵在月光下摇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如同漫天的星辰。他站在花丛中，回头，看见父亲和母亲站在身后，正冲他笑。他也笑了，转身，朝他们跑去。
远处，潮汐声轻轻传来，如同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