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的夏天,蝉鸣吵得人耳朵发涨,老槐树浓密的枝叶罩住整条巷子,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路上。
林知夏拎着竹编的菜篮子,沿着凹凸不平的石板慢慢往家走。
篮里装着半斤粗盐,两个刚从供销社换来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小捆青翠的韭菜。
空气里弥漫着煤炉燃烧的烟火气,家家户户门口摆着小板凳,大娘婶子摇着蒲扇唠家常,小孩子光着脚丫子,举着半块西瓜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知夏今年十七岁,高中刚刚毕业。
那个年代高考刚刚恢复,整个巷子的年轻人心里都揣着读书考大学的梦,可现实大多身不由己。
家里父母都是纺织厂的工人,每日早出晚归,底下还有一个正在读小学的弟弟,一家人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回到自家小院,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小小的院落当中,那棵老槐树已经生长了几十年,树干粗壮,层层叠叠的绿叶遮去大半烈日。
母亲正坐在屋檐下择菜,见到她回来,抬了抬眼皮。
“东西买回来了?”
“嗯,供销社人多,排了好长的队。”林知夏把菜篮子放到石桌上,抬手擦了擦额角密密麻麻的汗珠,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母亲放下手里的青菜,轻轻叹了一口气:“知夏,昨天厂里通知,有一个进厂当学徒的名额。女孩子能进纺织厂,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安稳工作。”
知夏的手指微微攥紧,心底泛起一阵涩意。
她当然知道纺织厂的工作安稳,每个月能拿到固定工资,可以补贴家里,减轻父母身上沉重的担子。
可她的书桌抽屉里,还压着借来的复习课本。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亮,一页一页翻看书本,她心里藏着一个遥远的愿望——参加高考,去远方读大学。
“妈,我……我还想再复习,我想试一试高考。”知夏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
母亲手上的动作顿住,眉头皱了起来:“考大学哪有那么容易?千千万万的人挤这一条独木桥,万一落榜了呢?到时候工作名额也错过了,你以后怎么办?女孩子,求一份安稳才是最重要的。”
知夏没有反驳。
她明白母亲的顾虑,家里开销大,弟弟还要读书,生活的重担压在父母肩头,现实从来都容不得肆意任性。
晚饭的餐桌上,玉米窝头配着一碗清汤,一家人安安静静吃饭,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可那件事沉甸甸压在知夏的心上。
往后的日子,知夏一边帮家里做家务,洗衣做饭,帮着照顾年幼的弟弟,一边挤一切零碎时间读书。
天还没有完全亮,她就搬一张小板凳坐在槐树下,借着清晨的微光背诵课文;夜里全家人都已经睡熟,她点起一盏煤油灯,昏黄摇曳的灯光映在书页上,蚊虫嗡嗡地围着灯打转。
隔壁院子住着一个叫陈砚舟的少年,和知夏是同届的高中同学。
他的父亲是中学老师,家里存有不少珍贵的复习资料。
少年性子沉静内敛,常常也在槐树下看书。
那日午后,蝉鸣聒噪,知夏一道数学题百思不得其解,眉头紧紧锁着,坐在槐树底下反复演算,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
“这里的解题思路,你走入误区了。”一道清朗的男声在身旁响起。
陈砚舟手里捧着几本旧书,弯腰蹲在石桌旁边,指尖点在草稿纸上,耐心地为她梳理解题步骤。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他的侧脸上,少年眉眼干净温和。
一来二去,两个人常常在老槐树下碰面,互相交换借来的书本,探讨习题。
“我也想考大学,想去看看大山外面的世界。”
一次闲谈的时候,陈砚舟轻声说道,“但是家里也有压力,前路茫茫,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知夏重重地点头,心底忽然生出莫大的慰藉。
原来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现实与理想之间苦苦挣扎。
他们互相打气,把对未来的期盼,悄悄藏在槐花香里。
转眼入秋,秋风卷落槐树的黄叶,一片片金黄的叶子盘旋飘落,铺满小院地面。
纺织厂的报名期限一天天临近,母亲又一次和知夏认真谈话,希望她把握住进厂的机会。
知夏陷入两难,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
陈砚舟得知之后,在一个傍晚来找她。
院中的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晚风带着凉意。
“安稳的工作很好,可如果放弃心中的念想,往后的岁月,或许会不断遗憾。”
他把几本珍藏的复习参考书递到知夏手中,“不要害怕失败,至少我们努力过,就不会后悔。”
捧着厚厚的书本,纸张带着旧时光独有的粗糙质感,知夏的心里豁然开朗。
她鼓起勇气,认真和父母长谈了一次。
她许诺,如果今年高考落榜,她就心甘情愿进厂做工,绝不抱怨。
看着女儿眼里不肯熄灭的光,父母沉默许久,终究松了口。
得到家人的理解,知夏浑身充满力量。
深秋时节,槐树叶几乎落尽,小院满地枯叶,她依旧日日埋头苦读。
陈砚舟时常过来,两个人在清冷的月光之下,互相抽背知识点,漫谈心中向往的远方。
他们之间没有热烈直白的告白,只有少年少女最纯粹的惺惺相惜,一份淡淡的情愫,埋在心底,静待来日。
寒冬匆匆过去,转眼便是来年春天。高考如期而至,考场外面挤满怀揣梦想的年轻人,大家穿着朴素的衣衫,眼神里有紧张,更有滚烫的希望。
走出考场那一日,春风和煦,知夏长长呼出一口气,无论结局如何,她已经拼尽了全部力气。
等待成绩的日子是煎熬的。她开始学着帮母亲干活,做好了落榜就进厂上班的心理准备。
暮春,老槐树重新抽出嫩绿的新芽。邮递员骑着绿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叮铃铃的车铃声划破巷子的宁静。
一封印着大学红色信封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林家小院。
捧着薄薄的信封,知夏的双手止不住地发抖,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没过几日,陈砚舟的录取通知书也接踵而来,两个人去往同一座城市求学。
出发去省城的那天清晨,整条巷子还笼罩在薄雾之中。
父母帮她收拾简单的行李,包袱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几个家里蒸好的白面馒头。
老槐树下,陈砚舟已经等候在那里。
“以后,省城见。”少年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知夏望着他,又回头望了一眼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院,那棵历经风雨的老槐树静静伫立,见证过她的迷茫、汗水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