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
周智收回视线，转身往舱内走。
游艇靠回海礁小岛时，已是下午。
王建军早等在码头，见船停稳，跳上甲板：“老板，东西都收拾齐了。”
“好。”周智刚点头，王建军又迟疑着开口：“那个……方大侠，他好像不打算跟咱们走。”
周智一顿：“怎么说？”
“他想留下。”王建军老实答，“东西收拾完，他就说不走了。”
“人呢？”
“还在岛中央山洞口，没挪地方。”
周智皱眉：“你们先等这儿。”
话音未落，人已跃下船，快步朝岛心走去。
几分钟后，他站在山洞前。
方守正盘膝坐于石阶上，脊背挺直，纹丝不动，像一块被海风磨了千年的礁石。
“方大侠。”周智开口。
“听说你想留在岛上？”
方守正睁眼，目光平静：“我本就不属于这里。”
“在岛上这些日子，反倒最像活着。”
他自幼习武，下山即入军营，之后辗转江湖、替官府办事，几十年没停过。
教王建军练功是真，可那只是顺手为之；真正让他喘口气的，是清晨听潮、午后拾贝、夜里看星……没人催，不用防，不必算。
城里那几天，他连街边喇叭声都听着发紧。
“方大侠。”周智没接话，只问，“可想过，一个人，怎么过？”
方守正没答，只抬手指了指远处礁石间游弋的鱼群，又指了指身后山洞里堆着的干柴、盐罐、几把磨亮的刀。
周智看着那几把刀，忽然明白了。
不是留恋，是归位。
不是逃避，是卸甲。
“与其琢磨这些，不如试着真正在这时代里走一遭？”
方守正心里清楚，自己本就不属于这里。
他和凤三不一样，骨子里带着另一套规矩、另一套分寸。
不是不愿合群，是话到嘴边常觉隔阂；不是看不惯，是许多事顺理成章，他却总在心底默默画一道线。
说到底，是下意识想退半步。
周智听得出他话里的滞涩，也看得见他眉间那点压不住的游移。
方守正垂了垂眼，望向海面……水光浮跃，没有风，浪也轻，只是映着天色，一层叠一层地晃。
“周兄这话，我怎会不懂。”
他声音不高，尾音略沉，“可眼前这一整套活法，从根上就和我过去所信、所做、所习惯的对不上。”
他顿了顿，起身时衣角掠过礁石，没刻意挺直背，却自有一股松而韧的劲儿。
“方大侠，你卡在‘应该’上了。”
周智走近两步，手掌落在他肩头，不重不轻，“世道变来变去，人心里那杆秤没换过。谁是真心，谁在使坏，哪件事该伸手，哪条路不能踩……这些，从来不用教。”
“你手上有功夫，心里有分寸，脚下有路，还怕落不下脚？”
方守正侧过脸，目光在周智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里，没答话，但肩膀松了半分。
“周智……”他开口，语气比刚才缓，“也许真得把那点‘不对劲’放一放。”
“这就对了。”
周智一笑，顺势往前带了半步，“再说了……小玉姑娘，可一直没挪地方。”
“啊？”
方守正喉结动了动，脸上的沉静当场裂开一条缝。
他是睁眼后第一个见到小玉的人。
起初她眼神飘忽，话里藏钩，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饭热了端来，药煎好了晾凉，连他夜里翻身咳两声，她都记得把窗子留条缝透风。
人长得清秀，做事利索，不黏人，也不躲人。
他那时只当是暂住，心门虚掩着，不敢推全，更不敢应声。
如今名字一出来，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实打实震得发麻。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问：“她……现在还好吗？”
“挺好。”周智答得干脆，“换了行当，正经上班。就是同事说，她常对着电脑屏发愣，嘴里偶尔冒一句‘方哥’。”
方守正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鞋尖沾的一点沙粒。
海风拂过，他慢慢呼出一口气，胸口那团闷着的气，好像真的散开了。
“嗯。”他抬眼，朝周智点了下头，“你说得对。我该试试。”
“那就走？”
周智已转身朝沙滩迈步，抬手朝前一引。
方守正没多想，抬脚跟上。
步子不快，但落地稳，一步接一步，踩在细沙上，留下两串清晰的印子。
周智余光扫他一眼，嘴角微扬。
老话没骗人……再硬的脊梁，遇着软着陆的地方，也会弯一弯。
……
游艇靠岸时，天边只剩一抹橘红。
两艘船一前一后贴进码头，缆绳刚系牢，惠香就跳了下来。
“可算回来了！”
她在海礁岛上练了几天内功，呼吸吐纳是真，可一日三餐啃干粮、夜里听潮声，比起香江的烟火气，实在寡淡。
船还没停稳，清子、乐儿、朱婉芳和YoKI已赤着脚从沙滩上奔过来，裙摆和裤脚都沾着湿沙。
“惠香姐！”
“想死你啦！”
惠香张开胳膊挨个抱了抱，头发被海风吹得乱飞。
“智哥呢？他回来没？”清子踮脚往甲板上瞅，乐儿直接扒着舷边往上张望。
惠香眨眨眼，拖长调子：“你们猜……”
话音未落，周智已出现在主艇甲板上，身后跟着雅加、春梅、海遥；另一艘船头，王建军扶着栏杆探出身，小富正帮李长江拎行李包。
“智哥！”
清子撒腿就跑，乐儿紧随其后。
周智跃下船，一手一个搂住俩小姑娘，笑问：“才几个钟头不见，这么急？”
“怕你又跑远！”清子仰起脸，“我们还合计着，樱花开了才能再见呢。”
“那可不巧。”周智揉揉她发顶，“刚上岸，就碰见你们。”
他抬头扫了眼沙滩，“走吧，回去吃饭……人都齐了。”
“好！”
清子拉着乐儿的手，蹦跳着往前带路，笑声一路洒进暮色里。
他们说话间，雅加、春梅、海遥等人已陆续从游艇登岸。
同一时刻，王建军、小富、李长江也已在沙滩上站定。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远处的庄园。
作为周智身边常驻的安保人员，他们早不是第一次来。
庄园动工初期，他们就随行踏勘过地基、看过图纸、踩过泥地。可那时钢筋裸露、脚手架林立，与眼前整饬如新的样貌，终究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