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守正略作思量，随后娓娓道来。
讲东厂提督暗中赈灾反被构陷；讲江南织工罢市逼官府退苛税；讲少林僧兵北上抗虏途中遭截杀，尸骨埋在雁门关外三十里无碑无名……
周智听得入神，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
“方兄口中这明朝，当真鲜活。”他笑道，“若有机会，真想去走一遭。”眼底光亮微闪，并非客套。
乱世刀锋锐，人心烈，忠奸明，生死近。
比起如今安稳得近乎乏味的日子，那边更像一块尚在搏动的血肉。
“周兄这话，倒叫我惭愧。”方守正摇头，嘴角牵起一丝苦笑，“我倒觉着，你们这世道才叫难得。”
“米面管够，病了有医，夜里敢推门睡觉，孩子上学不交银子。”
“再说……”他抬眼看向周智，“那盘子，如今在你手上。”
周智笑了笑，没接这句。
各人看各世，本就难分高下。
好比后人笑谈旅游：自己待腻的地方，偏是别人挤破头想进的城。
方守正说的，是实情。这时代确比他来处太平富足。
而周智愿意聊这些，也并非空谈……他早打定主意，等根基稳了，必走这一趟。
历史聊毕，话题自然滑向师承。
“方兄能入锦衣卫，想必师门所授功夫，必有独到之处？”周智问得直白，却无咄咄之势。
古时习武，不是风雅事，是谋生、保命、攀阶的实打实本事。
能坐上锦衣卫千户之位，背后若无真东西，站不住脚。
方守正没犹豫。
没像凤三那样闭口不言，也没摆出戒备姿态。
他做过官，见过人，更清楚自己处境：孤身落在此世，无靠山，无退路。
周智问出口，就是已拿定了主意……不给，怕是连今晚都难安生。
他坦然道来：攻法名称、运劲路径、入门门槛、禁忌火候，连师门如何挑人、何时传秘、为何不许外泄，都一一道明。
周智记性极好，凤三先前说过一遍的，他记得分毫不差。
两相对照，方守正所言与凤三所授，主干一致，只在练法细节与心法口诀上略有出入……那是师兄弟间各自体悟所致，恰证其真。
末了，方守正坐直身子，目光沉定：“我流落至此，归期难料。”
“但师门之技不能断在我手里。今日托付于你，算它另寻活路。”
他望着周智，眼神里没有托孤的悲怆，只有一种笃定……
仿佛已看见那套功夫，在这片陌生土地上扎下根，抽新枝，终成参天之势。
周智没说话，只抬手，朝他郑重拱了拱。
心里清楚：凤三藏锋，是怕失势；方守正倾囊，是懂取舍。
一个聪明在皮相，一个睿智在骨里。
局面失控时，他选了最利己的那条路。
当然，也可能他本就如此打算。
世人看人，重在所行，不在所想……真要论心，谁又真正无瑕？
比起凤三，他此刻显出的分寸，确是稳得多。
危局之中，仍记得师门来处。
“方兄高义！”
周智语气郑重：“这些攻法，我必善加运用，绝不让它们流落歹人之手。”
对方抬出大义，他得了实利，话自然得接住、捧住。
点破无益，心照即可。
方守正颔首，眸中微光一闪。
他知道，眼前困局难解。
但师门武学能传下去，已是托付有托。
周智所言真假，他不深究；只要传承未断，便算落地生根。
更别说，这根还扎进了另一段时光里……于师门而言，何尝不是另开一脉？
至于怎么用、用向何处，那是周智的事。
“好！”
方守正抱拳：“别无所求，只盼周兄言出必践。”
语气平实，却字字落定。
“呵呵！”
周智笑了一声：“方兄何必这般低沉？大轮回盘在我手上。”
“这次佛主灭道之日错过了，下回还有机会。”
“下次，我亲自送方兄回明朝。”
方守正拱手：“那方某，先谢过周兄了。”
“方兄客气，理当如此。”周智还礼。
话音沉稳，毫无虚浮，倒真像已把人送走了一般。
两人又闲叙片刻，周智起身告辞。
他得静一静，把凤三与方守正口中吐出的东西，一条条理顺、嚼透。
游艇甲板上，周智斜倚着躺椅，手握钓竿，眯眼望着海面。
风从海上来，略咸，略凉，拂过额角，吹得发梢微扬。
鱼线随浪轻晃，浮标时沉时浮，节奏分明。
水箱里已堆着十几尾活鱼：黄鱼、鲈鱼、石斑，大小不一，鳞片泛光。
他本是随手一试，倒没空耗时间。
忽地，竿尖猛颤，浮标倏然没入水中。
他眼皮一掀，手腕一沉，杆身瞬间绷成一道弯弧……水下是个硬货。
拉锯开始。
鱼在深处翻腾，竿身震得掌心发麻，他指节微收，借浪势一提一放，不急不躁。
半刻钟后，银光破水而出，甩尾溅起大片水花。
金枪鱼。
通体亮银，脊背泛青，一米有余，沉甸甸压手。
他伸手拍了拍鱼身，弹指有声，肉质紧实。
中腹切刺身，两翼烤得焦香，尾部熬汤……百来斤的分量，够船上所有人敞开了吃两顿。
这时，船舱门“砰”一声推开。
风蓝和新语快步出来，手里攥着笔记本，脸上带着刚忙完活儿的亮色。
风蓝一抬手，扬了扬本子：“老板！整好了！”
“这么快？”周智挑眉。
凤三那段录音，光是昨夜写的攻法，就录了七八个小时。
从上午交到她们手上，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个钟头。
转念便明白：两人经潜能开发，反应与手速远超常人，整理录音这种事，本就不靠耗时，靠的是脑子转得快、手指动得勤。
“对啊老板！”新语抢着说，“我们一拿到就开干，一秒都没停。”
风蓝用力点头，下巴微扬，眼睛亮晶晶等着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