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的天,亮得格外早。
凌蕾是被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吵醒的。她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才七点多。老妈一向觉少,起得比鸡早,这会儿估计已经嗑完半盘瓜子、换了三个台了。
她把脸埋回枕头里,脑子里却已经清醒了大半。
今天这顿饭,说不上多大的事,但也绝不是小事。老妈来滨城头一回正式见王恪言,虽说是家常便饭,可谁心里都清楚,这一顿饭吃下来,人合不合适、靠不靠谱,当妈的心里就有谱了。
凌蕾在床上赖了半个钟头,听见客厅里没什么动静,才磨磨蹭蹭爬起来。推开房门,欧阳梵清正靠在沙发上嗑瓜子,电视里放着一部年代久远的家庭剧,她看得津津有味。
醒了?欧阳头也没回,瓜子皮咔哒一声落在果盘里,中午几点?
十一点半。凌蕾趿着拖鞋往卫生间走,就在楼下那家家常菜馆,离得近,走着就到了。
就一个字,多一句没有。
凌蕾洗漱的时候忍不住想,她妈这风格真是一辈子改不了——天大的事,到她嘴里也就一个字。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王恪言的微信准时发了过来:我到门口了。
凌蕾扒着窗帘往楼下看了一眼。小伙子站在小区门口的树底下,穿了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整个额头,显得人精神利落。他不玩手机,也不东张西望,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等,背挺得笔直。
凌蕾回头冲客厅喊:妈,走了,人到了。
欧阳梵清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瓜子皮,整了整衣角。她没特意换衣服,还是那身家常的大妈花短袖,脸上素净得很,可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随随便便一站,自带一股我是来考察的气场。
家常菜馆就在小区斜对面,步行五分钟的路。
中午饭点刚到,馆子里已经上了七八成客。大厅里散座挨得不算密,木桌木椅,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收银台旁边的玻璃柜里摆着几样凉菜和卤味。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在过道里,吆喝声、碗筷碰撞声、邻桌客人的聊天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满是烟火气。
王恪言已经先一步到了,站在门口等。看见她们母女俩过来,他快步迎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阿姨好,凌蕾。又招了招手。
来了?欧阳梵清点了下头,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凌蕾在旁边偷偷打量王恪言。这小子今天明显是收拾过的——头发剪得板板正正,衬衫熨得平整,连皮鞋都擦得锃亮。紧张是藏不住的,他说话的时候嘴角绷得有点紧,双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跟平时在名剪店里蹭饭时那股松弛劲儿判若两人。
凌蕾心里偷着乐。
服务员领着他们找了张靠窗的圆桌坐下。三个人,一张圆桌,位置坐得颇有讲究——欧阳梵清坐主位,王恪言坐在她对面,凌蕾坐在侧面,三个人之间都隔着不小的距离,谁也不挨着谁。
乍一看,不像未来丈母娘见女婿,倒像三方代表坐下来谈合作。
桌上摆着一壶免费的大麦茶,王恪言起身给欧阳梵清倒了一杯,又给凌蕾倒上,最后才给自己倒,动作不快不慢,分寸拿捏得很稳。
小王,你点菜吧。欧阳梵清拿起菜单,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推,菜单就稳稳地滑到了王恪言面前。
这是一道考题。
凌蕾心里门儿清。她妈这是在看——看这小伙子懂不懂规矩、会不会来事、点菜有没有数。
王恪言果然微微起身,双手接过菜单,姿态放得很端正。他翻开菜单,目光扫了两行,抬头笑着问:欧阳阿姨,您看您想吃点什么?您先点一个,剩下的我来。
有礼有节,不卑不亢。
凌蕾在心里给了个及格分。
但她没打算让这场就这么顺顺利利进行下去。
行了行了,吃个饭而已,你俩演什么职场剧呢?凌蕾伸手一把把菜单从王恪言手里抽了过来,翻得哗哗响,还领导下属的,累不累?我来点,我知道我妈爱吃什么。
王恪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顺势靠回椅背上:行,那你来,我省事了。
他又侧头问了句:阿姨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她什么都吃。凌蕾头也不抬地报菜名,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地三鲜、再来个紫菜蛋花汤,三碗米饭。
报完她把菜单往桌边一放,冲服务员扬了扬下巴:就这些,快点啊。
欧阳梵清在桌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
凌蕾假装没感觉到。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妈本来就想借着点菜看看小王临场反应和情商,结果被自己这么一搅和,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可她就是不想让这顿饭搞得跟面试似的,累不累啊?大家坐下来吃顿饭,轻松点比什么都强。
再说了,王恪言什么样的人,她自己心里有数,用不着她妈在饭桌上层层试探。
菜上得挺快,二十分钟不到就齐了。
家常菜馆的手艺中规中矩,分量足,味道家常,油盐酱醋都在正线上,不算惊艳但绝对下饭。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凌蕾吃得最自在,该夹菜夹菜,该说话说话,时不时还跟王恪言拌两句嘴,气氛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王恪言话不多,但也不冷场。欧阳梵清问什么,他就答什么,问家庭情况就说家庭情况,问工作就说工作,问以后打算就说以后打算,条理清楚,态度诚恳。但他从不多说,问一答一,绝不主动展开,也不刻意找话题讨好,更不解释什么、表现什么。
不卑不亢,礼数周全,热情有度,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欧阳梵清心里慢慢有了数。
这小伙子,不简单。
她见过的人多了去了。程闻溪那样的,软得像面团,谁都能捏两下,窝囊得让人看着就来气;吴晋衡那样的,太精明太圆滑,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心眼,市侩气重,让人防着累。
王恪言不一样。
他话少,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不争不抢,可你也挑不出他半点毛病;他看着老实本分,可你想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真心话,也没那么容易。
什么都不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比程闻溪强,强太多了。也比程闻溪聪明。
但也不是那种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主儿。该说的话他一句不落,该有的礼数他一分不少,见到长辈也没有那种诚惶诚恐的卑微感——不怯场,也不越界。
有城府。
欧阳梵清夹了一筷子地三鲜,慢慢嚼着,心里默默给这小伙子打了个分:平平常常,没什么特别亮眼的地方,也没什么明显的毛病。还行吧,起码比上一个强。
吃完饭出来,太阳正毒。
阿姨,那我先回去了,您和凌蕾慢慢走。王恪言站在饭馆门口,微微欠了下身,改天再请您吃饭。
欧阳梵清点了下头,还是一个字。
王恪言又看了凌蕾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询问的意思。凌蕾冲他偷偷挤了下眼睛,他才放心地转身走了。
凌蕾陪着老妈往家走。午后的街道晒得发烫,树影在地上晃来晃去,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脑仁儿疼。
走了没两步,凌蕾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王恪言发来的微信:今天的聚餐还挺好的,应该没给阿姨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吧。
凌蕾忍不住笑了,手指飞快地打字:哈哈,目前没有,不过再等等,有啥我肯定跟你说。
按灭手机,她心情挺好的。
老妈今天还算给面子,饭桌上没说什么难听的,也没当场给小王难堪,这就已经超出预期了。
她侧头看了眼身边的欧阳梵清。老妈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手里还攥着刚才饭馆送的薄荷糖,纸皮捏得哗啦哗啦响。
凌蕾没问她觉得怎么样。
以她对她妈的了解,想问出一句准话,难。反正她妈心里有杆秤,好不好、行不行,她自己掂量得清楚。
至于以后怎么样……走一步看一步呗。
就像现在这样,一步一步往前走,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