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那个拘谨的男人,郑老板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玻璃门就被“叮铃”一声推开,两个背着奥特曼书包的小男孩手拉手冲了进来,当然,书包上的小铃铛叮当作响。当然,后面有家长跟着。都是二三年级的年纪,脸蛋圆乎乎的,额头上还沾着跑出来的汗。
郑老板笑着把理发椅调到最高,可小男孩坐上去还是只露出半个脑袋,他只好微微弯着腰,剪刀在手里转了个漂亮的花。“小朋友今年几岁啦?”他一边用梳子轻轻梳顺小男孩软乎乎的头发,一边柔声问道。
“八岁!”小男孩脆生生地回答,小手紧张地攥着椅子扶手。
“在哪上学呀?”
“实验小学!”
“那上学累不累呀?有没有喜欢的课?”
郑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语气温和得像春风,明显是故意转移孩子的注意力。他的手法又快又稳,银亮的剪刀在发间翻飞,连碎发都很少掉在孩子脖子上。不到十五分钟,一个圆溜溜的板寸就剪好了,衬得小男孩的脸蛋更圆了,精神得像个小炮弹。他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头,咧开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另一个等着的小男孩也蹦蹦跳跳地凑了过来。
就在这时,玻璃门外又出现了两个人影。走在前面的是个很瘦的女人,挎着一个磨得边角发白的黑色帆布包,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后面跟着一个姑娘,被她拉着胳膊,走得有些踉跄。姑娘梳着低马尾,穿一件熨得笔挺的烟灰色小西服外套,领口别着一个蓝色的工牌挂绳,虽然离得远看不清上面的字,但那个大小和位置,一看就是公司职员。
快走到店门口的时候,瘦女人突然停下脚步,很不耐烦地拍了拍姑娘的胳膊,力道重得让姑娘肩膀猛地一缩。姑娘嘴唇动了动,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可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默默地脱下身上的小西服外套,叠得整整齐齐递给女人。女人一把抓过外套,胡乱塞进自己的挎包里,又凑到姑娘耳边,压低了声音警告道:“等会儿进去就说你刚上大二,听见没有?别乱说话,不然看我回去怎么说你。”
她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店里很安静,吹风机的声音刚好停了,一字不落都飘进了站在前台的张宇菲和凌蕾耳朵里。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下一秒,瘦女人推开门走了进来,脸上瞬间堆起了热情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厉声警告的人根本不是她。她径直走到前台,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张宇菲和凌蕾,然后笑着说道:“哎呀,我之前来你们这儿理过一次发,还是朋友介绍来的呢!今天是不是你们店的会员日啊?就是那个十块钱剪头发的活动,对不对?”
“嗯,是的。”张宇菲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那就好那就好!”瘦女人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十块钱,几乎是塞一样递到张宇菲手里,生怕晚一秒活动就结束了似的,“这不我女儿,今年刚上大二,正好符合你们学生的要求对吧?你看,就给她把后面的马尾修一下长度就行,马尾最好剪了,稍微剪剪就完事。”
她说话又快又急,像连珠炮一样,根本不给别人插话的机会。站在她身后的姑娘头埋得低低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肩膀微微垮着,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凌蕾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休息区的方向:“那边还有两个孩子在剪,你们先去那边坐会儿等一下吧。”
“好好好,没问题没问题!”瘦女人连忙应着,一把拉过还在发愣的姑娘,拽着她往休息区走去,走路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瞪了姑娘一眼,示意她老实点。
看着两人的背影,张宇菲撇了撇嘴,凑到凌蕾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道:“这女生长得挺漂亮的,气质也好,怎么看也不像大学生啊……有这种妈,也太难受了吧。”
凌蕾靠在吧台边,看着那个姑娘坐在休息区最角落的位置,头埋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的扶手,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她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地说道:“嗯,可能人各有志吧。”
其实她真的不想过多评价什么。作为出了名的“省钱第一名”,她太懂这种刻在骨子里的节俭了。甚至她自己的母亲欧阳梵清,要是遇到这种事,说不定也能做得出来。这说起来是有点小聪明,甚至有点不地道,可好像也没有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
毕竟她老妈的“省钱战绩”,那可是赫赫有名。用她父亲的话来说,为了省一块钱,能追着已经开出去的公交车跑半条街;还有口罩最严的时候,坐公交车必须刷身份证,那天老妈下班刚好没带,打车舍不得,公交又不让上,愣是凭着那股子小半个成都城都数得着的顶级硬骨头,硬生生走了快两个小时回了家。要知道,她那腿疼的老毛病,犯起来连上下楼都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