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我阿姊便被家族选中,作为谢家的明珠大力培养。”
“她生来便是要母仪天下的,是谢家最完美的杰作。”
“为了能给阿姊培养一把放在身边出其不意的刀,家族最初选中的人,是徐湘。”
秋娘子的目光缓缓落在了一旁的湘夫人身上。
湘夫人的眼神微微闪烁,似乎也陷入了那段久远的回忆。
“后来我得知了此事,我死活要做那把护在阿姊身边的刀。”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地、永远地待在阿姊身边。那时我与阿姊的感情最好,无论我做错了什么,都是阿姊先护着我。”
“祖父最初不同意。”
“我后来才知道,他对我另有安排。”
“可我跪在祠堂里,不吃不喝,最后拗不过我,祖父终究还是点头了。”
“我吃了很多的苦。”
“暗卫的训练,刀山火海,皮开肉绽,远比你们想象的要残酷百倍。”
“可是为了能留在阿姊身边,为了能护她周全,我都默默忍受了。”
“为了能让我这把刀能少受些磨难,阿姊在明面上的学习亦是极为用功。”
“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只为了能让家族看到她的价值,从而对我网开一面。”
“那时,世人都道,谢家有一颗明珠,璀璨夺目。知书达礼,仪态万方。”
“却不知,谢家其实有双姝。”
“嫡次女同样出众,甚至在经史子集上的造诣,绝不输于长女。”
“而且,身手了得。”
“可世人只知嫡长女谢含章,却不知嫡次女谢含贞。”
“这是谢府谋士,有次说起我时所说的话。”
“为了掩人耳目,嫡次女谢含贞以体弱多病、养在寺里祈福为由,常年不见外客。”
“我便彻底成了阿姊影子里的那个人。”
“倒是徐湘,作为阿姊的贴身侍女,偶尔还能陪同着去见见外客。”
“但是徐湘却从小就很喜欢跟着我一起玩。因为我懂的东西比那些古板的夫子多,而且更好玩。”
“她想要摘个什么花,不管长在多高的枝头,只要她手一指,我便能飞身而起,为她摘下。”
“有时,她还能女扮男装,跟着我偷偷溜出谢府。”
“我们在京师的街头巷尾乱逛。”
“什么热闹的庙会,什么盛大的水陆道场,她都能跟着我去凑个热闹。”
秋娘子的嘴角,在这死寂的昭阳殿里,竟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属于少女时期的笑意。
“我朝佛法大兴,承恩寺香火最为鼎盛。就在那时,我们二人在那年四月初八的承恩寺浴佛节上,遇到了一个人。”
秋娘子的目光,缓缓地、复杂地转向上首的陛下。
“遇到了那时,还是郡王的当今陛下。”
陛下的身形微微一震。
眼中亦是有悠然的追忆。
“四月江南,正值梅雨初歇。那天,我和徐湘在承恩寺的后山,看着满山如火如荼初绽的石榴花,正兴致勃勃地研究着要摘些新熟的青梅回去做青梅酒。”
“我们两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步骤,争论着到底该放多少石蜜才不至于太酸。”
“就在我们争执不下的时候,一个人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宽袍广袖,脚踏木屐,带着几分名士的风流,笑着对我们说,我们的步骤有误。”
秋娘子的声音渐渐变轻。
“他说,若只是加石蜜,青梅酒酿出来后会带着一股子涩味。”
“必须在封坛之前,加入少许洗净晾干的初绽石榴花瓣与切丝的陈皮。他说四月里青梅正熟,而石榴花初开,取榴花之清香与陈皮之甘苦,方能中和青梅的生涩,让酒液更加清透醇厚,回甘绵长。”
“我们当时都愣住了。”
“他见我们不信,便说去年他才亲手试过,绝对不会有错。”
“我和徐湘都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听这个陌生人的话。”
“他便笑着建议,不如把采下来的青梅分成两份。一份按我们的方法做,一份按他的方法做。如果做好了,觉得他的那份好喝,就请他喝上一盏便是。”
“我们看他行止从容,衣着虽然低调却透着建康城里世家子弟特有的贵气,实在不像是个市井混子。”
“便大着胆子同意了。”
“我们甚至还约定了夏末开坛品酒的时间。”
“那天,他堂堂一个郡王,竟然也不顾身份,挽起宽大的袍袖,帮我们摘了不少最高处的青梅。”
“一来二去,我们三人便熟识了。”
“一起喝了不少好酒。”
听到这里,我心中暗自叹息。
原来,这便是他们三人认识的经过。
年轻少艾,不知愁滋味。
在微风拂过的后山,在挂满初开红榴、结满青梅的枝头下。
那亦是一个甚是美好的开篇。
只可惜,命运弄人,终究是走到了今日这般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地步。
秋娘子的眼神重新变得清冷。
“可是,好景不长。”
“阿姊到了年纪,在万众瞩目之下,被家族送进了宫。”
“我作为她身边最锋利的刀,自然亦是陪同入宫。”
“可是,我们与他有所来往的事情,终究还是被谢家发现了。”
“谢家那群老狐狸,怎么可能允许家族的棋子有任何不受控的私情?”
“为了避免我们二人在宫里结伴,又做出什么无法无天的事情。谢家决定杀鸡儆猴,以示惩戒。”
“为了斩断我们之间所有的妄念,他们将徐湘远远地嫁回了南境。”
“而且,还是嫁给一个旁支做侍妾。”
湘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手死死地攥紧了衣袖。
“以此来警告我,若再有行差踏错,下一个万劫不复的,就是我自己。”
“从那以后,我只能在宫里规行矩步,收起所有的锋芒。我安心地陪伴在阿姊身边,做她最忠诚的影子。”
“后来,在一次盛大的宫宴上。”
“我以侍女的身份,低垂着头,跟在阿姊身后。”
“终于与他,再次相遇。”
秋娘子没有看任何人。
眼中有无尽的疲惫。
“后来的事情,我们之间的种种纠葛,你们便都知晓了。”
“我也不想再赘述那些令人作呕的算计与挣扎。”
“我们就直接说说,宫变那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