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洗去了一身长途跋涉的风尘。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倒映出的自己。
温热的水汽仿佛还氤氲在四周。
这几日连番赶路,入京后又直面谢家那剑拔弩张的试探与逼迫,我的神经一直紧紧绷着。
直到此刻,在这方属于我们两人的私密天地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才终于得以渐渐褪去。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由着湿漉漉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是三郎君。
他行至我身后,自然而然地拿起一条柔软的干布巾,极轻柔地覆在我的发丝上,一点点替我绞干水汽。
隔着朦胧的铜镜,我望见他微微垂眸,神情专注而温柔。
“娘子辛苦了。”
他的声音柔软,透着毫不掩饰的深深眷恋。
“能在京师见到你,我心中实在欢喜。”
言罢,他停下手中的动作,从身后伸出双臂,将我紧紧拥入怀中。他的脸颊轻轻贴着我的侧颈,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我终于又听到了他胸膛里那熟悉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
我闭上双眼,顺着他的力道向后靠入那个宽阔的怀抱,低低地“嗯”了一声。这份久违的拥抱,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温存片刻,三郎君伸手从旁边的案几上拿起一沓厚厚的纸笺,递至我面前。
那正是方才雁回呈给他的那份“文书”。
铜镜中,他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毫不掩饰的邀功之色。
“你的信。”
我满心狐疑地接过那沓纸。
小心翼翼地展开最上面的一张。
映入眼帘的,并非什么密报,而是一幅细腻生动的丹青。
画中绘着一名女娘,正挽起衣袖在田间弯腰劳作。她的裙摆沾着几点泥污,额角似还挂着晶莹的汗珠,正抬头迎着微光浅笑。
那分明就是我的模样。
我心头一震,急忙翻开第二张。
画上的铁蛋正坐在竹楼那熟悉的游廊上,怀里死死抱着一只小木碗,啃得满脸都是糊糊,那憨态可掬的模样跃然纸上。
我指尖微颤,继续翻开第三张。
那是我在兵工坊内,与锦儿凑在一处窃窃私语的光景,甚至连背景里炉火映照出的明暗光影都细致入微。
第四张,是铁蛋抓周那日的画面。
画中的小家伙手里紧紧捏着那条虫子,笑得眉眼弯弯,看着画,耳畔仿佛都能听见周围众人的哄笑声。
我一张接一张地翻阅着,只觉眼眶越来越热。
这厚厚的一沓,足足有上百张之多。
每一幅皆栩栩如生,连我和铁蛋最细微的神态、最微小的动作,都捕捉得分毫不差。
他明明远在京师,身处权力倾轧的漩涡中心,每日都要在朝堂与世家之间费心斡旋。可他却仿佛化作了一双无形的眼,静静注视着我们在青木寨度过的每一日。
我心里明白,这定是暗卫每日飞鸽传书汇报的起居日常。那些原本干巴巴的情报文字,被他用饱蘸思念的笔墨,一笔一划倾注心血,化作了这纸上的鲜活画卷。
这便是三郎君给我的“信”。
通篇没有一个字,却字字句句都在诉说着他深沉的相思。每一张纸背,都藏着他在无数个孤寂深夜里,难以排遣的牵挂。
我贪婪地看着,视线终究被泪水彻底模糊。
“你竟然……画了这么多……”
我的声音已哽咽得不成调。
三郎君从身后环住我的肩膀,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
“嗯……你和铁蛋都不在,我实在想念得紧。”
他素来清冷从容的语气里,此刻竟透出一丝难得的脆弱。
“唯有多画几张,才能觉得你们仿佛就在我身边。哪怕只是看着这些画,我也能想象出你们在那一刻的欢笑与话语。”
听着他的剖白,我心头猛地揪紧,神色不禁黯然。
我终归是要回青木寨的。
那个自由自在的地方,才是我和锦儿心底真正的归宿。
可他呢?
要他抛下这天下大局、这刚刚铺开的新政,还有那些需要他去镇压的世家门阀,跟着我回青木寨种地,又谈何容易?
我从前只顾着自己痛快,只想着逃离这权力的牢笼,却未曾深想,他独自一人留在京师面对那些冷枪暗箭时,又是何等孤寂。
我们,是不是终究成了他的软肋?
就像今日的谢之奂那般,只要拿捏住我和铁蛋,便能逼迫他妥协。
难道在未来的日子里,因为这难以跨越的距离与身份,我们仍要渐行渐远吗?
我紧紧攥着那沓画稿。
不,不能再这般思虑过多了。
无论未来如何,先做好眼前之事才重要。既然我人已在此,亦可躬身入局。
我敛起心神,开始盘算他接下来要面临的那些错综复杂的局面。我努力在脑海中梳理着各方势力的脉络,思忖着哪些是我能替他分担的。
很快,我便想起了那个一直盘桓在心底的困惑。
我平复了激荡的情绪,转头看向他。
“东境那边,你究竟是如何做到不战而降的?”
三郎君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话锋一转,过问起军国大事。
但他极快地反应过来,嘴角勾起笑意。
“兵法有云,攻心为上。”
他走到我身侧的椅上坐下,姿态闲适而优雅。
“主帅若是先失了斗志,底下的将士自然也就没了主心骨。没了主帅,军心一散,这仗自然也就打不起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心里清楚,这背后的波谲云诡与惊险算计,绝非这三言两语便能概括。
“那你究竟是如何击溃他们斗志的?”
我倾身向前,忍不住追问道。
那个曾经身陷青木寨蛇窟,面对无数毒蛇吐信都面不改色的王甫,我是亲眼见识过的。他心智之坚韧、城府之深沉,绝非寻常人可比,这样的人怎会轻易放弃抵抗?
还有刘怀彰,身为皇族后裔,他连起兵造反这等诛九族的大罪都敢,骨子里的那份傲气与执念,又岂是随随便便就能瓦解的?
这两人联手,带着残存的兵力盘踞在东境的壁垒之中,本该是块极难啃的硬骨头。如今,他们却在明面上神秘失踪,暗地里竟跟着了凡大师去修行了。
这一切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无声博弈?
我实在好奇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