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灯火通明。
管事是从崔府过来的。
熟知三郎君习惯,早已将原先残冷凌乱的饭食撤下。
几名手脚麻利的仆从鱼贯而入。
他们重新端了一份热气腾腾的饭食上来。
还是刚才的菜式。
只是每一道都重新烹制过,透着诱人的香气。
我看着这些进进出出的仆从。
原先只有我和雁回在三郎君身边的时候,其他仆从是一律不得靠近若水轩的。
那时的他,防备着所有人,像是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孤狼。
但在我不在他身边的这段时间,他似乎变了许多。倒是和普通世家郎君一般,开始使唤上了仆从。
而没有像以前那样,只使用贴身侍女。
也没有新换一个贴身侍女,来替换我的位置。
我的心中不由的微微一软。
我与三郎君二人终于坐在桌前。
折腾了这一晚上,我是真的饿坏了。
我拿起筷子,慢慢品尝。
入口即化,浓郁的汤汁裹着淮山特有的清香。
三郎君也夹了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三郎君甚是满意。
“这青木寨的淮山,果然是比京师的要好吃甚多,粉糯香甜。”
他微微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
“林晚先生,请教这是为何?”
他一本正经地唤我先生,眼底却藏着促狭的笑意。
我微微一笑。
“山间土壤少种粮食,落叶腐土厚重,肥力自然丰盛。”
“这种天生地养的沃土,京师那些被反复耕种的贫瘠田地自然是比不了的。”
我耐心地向他解释着这其中的关窍。
“我还定期追加所沤之肥,灌溉林间山泉,自然多产肥大,口感不同。”
我想到青木寨那些生机勃勃的田地,眼中不自觉地浮现出笑意。
“这苗还是山里野淮山培育分化的,生长力更是茁壮。”
“这可是我花了大心思才驯化出来的宝贝。”
三郎君听得认真,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柔情。
“唉,我家娘子真是什么都会,简直是活神仙。”
他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肉麻夸赞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白了他一眼。
“刚才不是还嫌弃着吗?!”
我故意翻旧账,提起他刚才幽怨的模样。
三郎君赶紧洗白。
“我那不是嫌弃,是委屈!”
他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你回去青木寨那么久,整日里忙着种地带孩子。”
“你何曾给我写过一封信!”
他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你说,何曾?!”
女主白了他一眼。
“写了两本!”
我据理力争,那可是我熬了几个大夜整理出来的种植心得和菜谱。
三郎君冷哼。
“两本?!”
他语气里满是酸溜溜的味道。
“一本是给林昭的!”
“一本是给朝廷的,最终还是给何琰的!”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说!什么是给我的!”
女主气极。
“我上面写着是给林昭和何琰的?!”
我明明是寄给他的,是他自己分发出去的。
三郎君却振振有词。
“林昭这人天生爱美食,自然美食本给他。”
“粮食种栽,那是朝廷大事。这种事,最能放心交付的,就是何琰。”
他冷笑一声,仿佛看透了一切。
“你说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的!”
“不过是借我之手给他们二人罢了!”
看着三郎君胡搅蛮缠的样子。
堂堂一个权倾朝野、心思深沉的都督,图谋天下大宝的未来之主,此刻竟像个讨糖吃的小孩。
我无奈。
“行行,我冷落郎君了……”
我敷衍地顺着他的话说道,准备继续低头干饭。
谁知他却不依不饶。
“认了就得补偿!”
他眼睛一亮,立刻顺杆往上爬。
我顿时警惕。
“怎么补?”
他慢条斯理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可以按每日一封,把这些信给我补上。”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也可以……折算!”
他刻意拉长了尾音,语气里透着一丝暧昧。
我看着三郎君不怀好意的样子。
不禁说:“那你欠我的呢?”
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咄咄逼人。
“既然也没有,是不是就两讫了?”
三郎君狡黠一笑。
“我自然是有的……”
他悠悠地说道,神色笃定。
我很是好奇。
“你果真每日一信?”
我不信他能在那种风云诡谲的局势下,还有闲情逸致天天写信。
“你猜。”
三郎君故弄玄虚,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我才懒得跟他在这里玩猜谜游戏。
“我可是种出了淮山呢!”
我挺直了腰板,理直气壮地邀功。
“这可是大功!”
三郎君耍赖。
“我还把淮山让那些世家给种下了呢!”
他毫不客气地把功劳揽到了自己身上。
“你不知那些世家有多难缠……”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丝疲惫。
“他们才不管民众的死活。”
“缺粮,他们才能把粮食卖高价。”
他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才能把对家往死里逼,侵吞对方的家产……”
“这就是世家的生存之道。”
女主一听,顿时黯然。
是啊,我怎么忘了,这是一个吃人的时代。
确实,在人性的贪婪面前,民众的饥饱根本不值一提。
我辛辛苦苦种出的粮食,在那些门阀眼中,或许只是阻碍他们发财的绊脚石。
怪不得谢家主刚才提到淮山时,如此轻描淡写。
甚至还有些不以为然。
谢家作为大族,正是他们利用手中存粮,侵吞很多小势力的时候。
天下大乱,流民遍地,正是他们疯狂敛财、扩张势力的绝佳时机。
淮山增产对于他们来说,确实不值一提。
不仅不值一提,甚至可能还会打破他们垄断粮食的计划。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不由得问。
“那谢家他们一开始也是不种的吗?……”
三郎君冷笑一声。
“自然是不种的。他们不仅不种,还暗中派人毁坏流放之地的种苗。”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在他们看来,饿死些流民算什么?只要能保住他们粮仓里的粟米能卖出天价,这天下死多少人都与他们无关。”
我听得心头火起。
“那你又是如何让他们就范的?”
“利益,以及恐惧。”
他转头看向我,神色恢复了平静。
“林昭在京师开了得玉楼,将淮山和芋头做成了只有达官贵人才能吃得起的珍馐。我暗中放出风声,说此物乃是海外仙岛传来的延年益寿之宝。还让太医们将此物列入宫中的常用药膳。”
“世家最怕什么?怕死,怕衰老。”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当他们发现这东西不仅能满足口腹之欲,还能彰显身份,甚至可能延年益寿时,自然趋之若鹜。等他们开始四处搜罗种苗时,我再让王茂带着玄甲军,以‘护卫祥瑞’之名,接管了所有试种的田地。谁敢阻拦,便是图谋不轨。”
我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用林昭的商贾手段制造需求,再用武力进行震慑,硬生生撕开了世家铁板一块的利益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