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魏的,你算个什么东西,竟然敢在本官面前落座,真是自不量力。
在兵部,
你不过是个跑跑腿的杂役,连本官养的狗都不如,还以为是你嚣张的时候吗?”
南云秋忍气吞声:
“权大人贵为尚书,何必和属下一般见识呢?”
“你现在知道是下属了,当时你查舞弊案时的神气劲哪去了?没想到今日会落在本官手上吧?”
权书跷着二郎腿,
呷了口茶,
盛气凌人。
“查核舞弊那是陛下的旨意,属下皇命在身,并非刻意针对大人,还请大人体谅。”
南云秋摆出谦卑求饶的姿态,
他并非畏惧权书,
而是因为,
除夕夜将至,还有很多事要做,不想被小人阻挠。
“少拿皇命来唬本官,现在当政的是信王爷。”
提到信王的名字,
权书还坐直身子,拱了拱手,表示尊崇敬仰之意。
奴颜婢膝的嘴脸,
令人作呕。
“从即日起,你降为从九品杂役,专门负责各个官舍的洒扫庭除,尤其是本官的公舍,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要擦得干干净净,包括尿壶和粪桶。若是有半点差错,休怪本官无情。”
“恭喜魏大人!”
“魏大人捡了个好差事,还不谢过尚书大人?”
心腹们阴阳怪气,拿他取乐,
讨权书欢心。
权书色厉内荏,其实心里有点怵,生怕南云秋当场跳起来。
毕竟,人家可是武状元出身。
不料,
南云秋却坦然接受,令他措手不及,倍感无趣。
此时,
有个心腹在权书耳边出了个馊主意,
权书绽放出得意的光芒。
“也罢,如此安排的确难为了你,好歹也曾经风光过,
给你留点面子。
你今日先把府衙上下清扫一遍,明日就到西郊武库报到,负责那里的兵器出库入库。”
南云秋心想,
到武库虽然属于发配,但好歹比留在这里丢人现眼强。
权老贼发了善心了。
其实权书哪有那样善良。
“对了,前几日听说武库失踪了三千把腰刀,
你以前干过采风使,勘破了西郊矿场大案,破案能力有目共睹。
此事就交给你了,限你七日之内查明原委,否则军法从事。”
此刻,
权书才暴露出真面目。
“不仅那些腰刀,今后但凡武库出现任何差错,你都要承担责任。”
偌大的武库每日进进出出很多,难免有挂一漏万之处,
南云秋就是再仔细,也无法保证没有闪失。
这是权书存心给他挖坑。
让他在衙署里充当杂役洒扫粪桶,不过是羞辱他而已,而这个差事事关重大,是欲置他于死地。
“信王还说了什么?”
南云秋估计背后有信王的影子,便冷不丁诈了一句。
“王爷还说……”
权书忽然反应过来,觉得上了当,又羞又怒。
南云秋明白了,
愤愤道:
“权大人,山不转水转,您知道头顶上哪块云彩上有雨?”
“好啊,本官就看看山水怎么转,你这块云彩上有多大的雨。来呀,把尿壶粪桶都给他送来。”
“叮叮咚咚!”
南云秋干了一整天杂役的粗活,沾着一身挥之不去的腥臊味下值,
路上,
却碰见了元文忠。
元文忠因上次奇袭芒砀山顶,使得滁州兵避免了全军覆灭的下场,深得文帝夸赞和朝野肯定。
信王十分不爽。
但阿忠告诉他,那是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要极力拉拢,
所以,
信王才召他回京城。
元文忠捏住鼻子,气味实在难闻,得知南云秋的遭遇,颇为同情。
“我去找信王,他现在急于拉拢我,这点面子肯定会给。”
“算了吧,就是他的授意,你去找他不仅于事无补,还会受到我的连累。”
“那算什么,我的一切都是魏兄给的,再大的连累也应该。”
南云秋一再劝阻他莫要意气用事,
忍羞受辱都是小事,
谈大事要紧。
“信王的意思很明显,只要跟着他干,我马上就能扶正,正式成为巡河大营的主将。”
“那不是好事吗?”
“你也知道,我虽然梦想出人头地,也崇拜那些名垂青史的将帅,
但是我不能昧着良心,拿苍生福祉和百姓疾苦去做交易。
事有可为,
有不可为,
不可为之事,我绝不去做。”
元文忠的慷慨正义感动了他。
自己没有看错人。
信王拉拢人,靠的不是真情实感,而是官禄,拉拢梅礼苏慕秦之流可以,但拉拢正直之士行不通。
这就是卜峰不会屈从的原因。
元文忠又说:
“我告诉信王,赶紧废除征粮的苛政,他不同意。
我还说,
对女真要防范要接洽,不能挑起边境冲突,
可他非要我渡河北上,和尚德形成夹击之势,我也反对了,所以他很不高兴。”
“尚德也来了?”
“他没来,而是派了全权代表前来,
尚德全盘接受了信王的条件,还公然表露出效忠的态度。
信王很高兴,当即让户部给了很多钱粮,而且承诺过些日子正式封其为大将军。”
“愚蠢!”
南云秋愤然道:
“尚德暗中和芒砀山勾结,此举不过是假意效忠,实际上是蒙蔽信王,骗取朝廷的财富。用朝廷的钱粮招兵买马,再攻打朝廷。可笑信王如三岁小儿般肤浅。”
元文忠听了,
也很沮丧。
本来按照南云秋的计划,
他和何劲二人想出了很多招数,河防大营果然有很多官兵转投到他们的麾下,逐渐削弱了尚德的实力。
可是信王帮倒忙。
尚德有了钱粮就能招募到更多的人马,他俩则前功尽弃。
“我下一步该怎么办,还请魏兄指点迷津。”
“密切关注尚德的动向,三五日之内他必有动作。对了,你回去之后马上派出精锐潜伏到驼峰口,等待时机。”
元文忠不解道:
“那不是正中了信王的下怀了嘛,他也要我兵发河北。”
“两码事,
他是让你去挑衅,
我是让你去防范,而且必能立下大功,保国安民,名扬中州。
你把精兵埋伏在藏兵堡,然后悄悄和岳霆取得联系。
不出所料的话,几日后女真人定会在那里出现,南侵我大楚边境,
你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元文忠尽管不清楚个中缘由,但是他对南云秋无比的膜拜,
南云秋说什么,
就什么。
更令他感动的是,
南云秋混到了武库门卒的份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还心系宫阙,胸怀苍生。
这种境界,
自己愧不能及。
南云秋也暗暗竖起大拇指,认为元文忠不愧是新科武状元,有勇有谋,将来必是大楚安邦定国之大才,
必须要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但他心知肚明,
元文忠不比朱二愣那样感情用事。
此人心目中,国家大事最重要,非常有公心,不会轻易归属于个人。
如果贸然拉拢,可能会适得其反。
只能慢慢来。
他相信,信王和熊心两个阴蠢的家伙,会主动把元文忠逼迫到他的阵营中来。
而今,
他从堂堂二品的太子少傅被一撸到底,混成了不入流的武库门吏,
这是信王之流和他开的天大的玩笑,
目的无非是,
让他斯文扫地出尽洋相之后,
再找个罪名除掉。
南云秋明知他们的用意,却不打算逃跑,反而认真干活,盘点核对每一笔往来的账目。
他心里有谱,
等除夕夜大事发生,大楚的局势变了,他的命运将随之而改变。
到时候,
会有人再次向他伸出橄榄枝。
至于那三千把腰刀,已经被关山盗走,他又不可能揭发关山,
反正罪名已经扣在他头上了,
既然水帮也急需兵器,那他就索性把窟窿捅得更大,破罐子破摔。
即,
利用职务之便,设法盗取武库。
花了整个上午的时间,他兜遍了全部矿场,
从铁矿石进场到称重运入冶炼炉,从铁水凝固成为模具,到铁匠打造后计数入库,全部流程无懈可击。
不得不服,
秦喜整饬到位,管理非常严格。
彭大康过去的那些手段毫无用处,信王中饱私囊的做法也无计可施。
而且,所有离开矿场的官兵和匠人等,
全部要搜身。
没想到秦喜恪尽职守的作风,堵住了漏洞,也堵住了他的盗取之路。
南云秋摇头叹息。
无意中,
却找到了巨大的破绽。
武库一墙之隔就是原来彭大康居住的房舍,
那些人搬到西城墙下的荒村后,这里就成为废墟,没有人居住,也就没有了官兵的巡逻。
想起荒村里彭大康卧房里挖的地道,
他萌生出大胆的想法!
阿牛和彭大康一样,平时在荒村自谋生路,矿场有活时就来打铁干活,挣些工钱。
午后他找到了彭大康,
说起他的计划。
彭大康打洞颇有经验,当场应允,吩咐手下兄弟今晚就动手。还说,中间就隔了道围墙,不出三五日就能打通。
南云秋作为内应,
会暗中配合。
内外联手,偷天换日,要把朝廷的武库变作他们的仓库。
南云秋大为舒心,
权书老贼既然存心害他,那索性以牙还牙,给权书反戈一击,叫信王毒计落空,偷鸡不成反倒蚀把米。
“大康,二烈山情形如何?”
“这些日子山主很少和我联系,听说还算平稳,且招募了不少饥民。”
“最近淮北那边闹得很凶,南少林没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动静。
山主听从了您的劝告,和烈山那边来往不多,
您放心,
不会再中了南云春他们的诡计。”
彭大康目光犹疑,躲躲闪闪,以挖地道为由急匆匆走了。
南云秋感觉他没有说实话,
南少林明明奉命到了楚州,作为腹心的彭大康不可能不知道。
为何要瞒着他呢?
会不会和南少林的怪异之处有关?
南云秋心里很不踏实,对于这支力量,始终感觉拿捏不住,
落难时,
南少林需要他的帮助,可是稍微得以喘息时,就会首鼠两端,不像水帮和海贼帮那样可靠。
正如彭大康一样,
曾多次得到他的救助,而又多次背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