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龙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退了一步，他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搜刮词汇，再拼出一面盾来。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而急促：
“我做的事跟调岗是两码事！你没有理由调我！无故调职，不符合规定！这件事就算闹到上面去——”
这时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穿的是联邦科学院的白大褂，左胸口的徽章是生命科学分部的专属标识。
他鬓角花白，面色严肃，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周建龙面前。
徐秉文和调查员同时朝他点头致意，他摆了摆手，走到桌前，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周建龙面前。
“周建龙是吧，”
陈怀安的声音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干涩和沉稳，
“我是陈怀安，何正宇的导师，联邦科学院生命科学分部院士。这份文件，你看看。”
周建龙低头看去。
文件夹是联邦标准公文封，封面印着红头，编号前缀带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字母组合。
他犹疑地翻开第一页，标题是《荒星地表自然资源私有制适用条件及管理办法（试行）》，落款日期就是今天。
他的目光飞快地往下扫。
第二条第三款写得很明白——
“荒星地表自然资源，经人工培育、管护、持续经营满九十日以上的，其产出物归属培育管护方所有，受联邦物权保护条例全面保护。”
下面还有补充条款：
“以暴力、胁迫、盗窃或其他非法手段获取上述产出物的，依法追究民事及刑事责任。”
他的手指捏着文件边缘，越捏越紧。
“今天早上刚签发的，”
陈怀安的语气很平淡，他把文件夹从周建龙手里抽回来，合上，夹回腋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小伙子，法律是人定的。
你能钻空子，别人就能补空子。
你的那一套，不行了。”
周建龙咣当一下坐回椅子里，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在椅背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翻来覆去只念叨着一句话：
“这不可能的……这不可能……”
一个荒星。
一个被联邦抛弃了两百多年的垃圾星球。
一群在废墟上种地的原始人。
一堆可有可无的自然食物。
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让上面的人修改法律法规？
他研究过联邦立法程序，任何一个条款的修订都要走完草案起草、专家论证、公开听证、三审表决的全套流程，快则一年，慢则三年。
自然食物大火才多久？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够干什么？
够连开三场听证会吗？
够把论证报告写完整吗？
够让那些坐在金字塔顶端的立法委员们，正眼瞧一下荒星这个连编号都快被遗忘的遥远星球吗？
不可能的！
“你们居然敢伪造文件！”
周建龙猛地从椅子里弹了起来，他脸涨得通红，手指指着陈怀安，
“伪造联邦科学院和立法委的联合公文，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你们为了整我，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陈怀安摇了摇头，面露无奈。
徐秉文更是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他。
周建龙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眼珠乱转，嘴唇不停地动着，
“假的，文件不可能这么快出来……文件不可能这么快出来……一定是伪造的……”
徐秉文叹了口气，不再看他。
他转向陈怀安，身姿微微前倾，满是歉意道：
“陈院士，实在不好意思，让您看笑话了。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我们网监部管理不力，还耽误了科学院的时间。”
陈怀安摆了摆手，面色平静。
“我回去就跟上面打报告，对周建龙进行停职审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那些他的同伙，我们也会联系劝返。
您放心，网监部惹出来的烂摊子，我们自己会收拾干净。”
陈怀安听完，微微一笑：“劳心了。”
徐秉文立刻回了一句：
“是我们给你们添乱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陈怀安说：
“那就不打扰了。”说罢转身往外走。
徐秉文犹豫了两秒，忙跟在旁边，快走了两步帮他开门，又顺势送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经过了几道需要虹膜识别的安全门，又等了一趟电梯，直到走出网监部主楼的大门，站在门口的回廊下面。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回廊的遮阳板烤得微微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柏油路面被晒软了的淡淡沥青味。
四下无人。
徐秉文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陈院士，能透个风声吗？这荒星和自然食物，怎么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催生出一份红头文件？
他太清楚一份法规从无到有需要经过多少道关卡了。
每一道关卡都是一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个需要打通的关节，每一道关节的流程时间都是按季度算的。
这话他刚才在房间里憋着没问，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
陈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倒不是被问住了，而是在权衡。
权衡要不要说，说又能说多少，说到哪个分寸。
他抬起手，指了指他腕表上的监测数据。
徐秉文定睛看去，面色一变。
陈怀安腕表屏幕上，有一个所有联邦居民都不愿意面对的数值。
异变值：
68。
这个数字……太危险了。
要知道异变值超过60，就要被重点观测了，而超过70，就要被抓进星际监狱，进行实时监测，到80就要被流放……
他的数值离那条红线只差两个点。
“这……怎么……”
他抬头看陈怀安，嘴唇动了动，后头的话堵在嗓子里，问不出口又咽不下去——
怎么会这么高？他没有喝抑制剂吗？
他的地位不应该喝不起抑制剂啊？
怎么会…他的异变值应该比普通人更可控才对……
陈怀安却很平静，像是早就接受了既定的命运。
他笑了笑，笑的很平和，沉稳道：
“跟这个有关。”
徐秉文猛地呆愣在原地。
跟这个有关。
自然食物跟异变值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