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黎明，本该是万物复苏，蒸汽机开始预热的时刻。
但今日的黎明，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惨烈。
叶玄昨夜为了批阅“万井工程”的进度表，直到寅时才和衣睡下。
然而，他刚闭上眼没多久，脚下的大地突然传来一阵剧烈，令人心悸的颤抖。
“哗啦——！”
寝殿的窗户纸在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声波震碎，紧接着，一声沉闷得如同大地崩裂的巨响，从京城西郊的方向滚滚而来。
“轰————！！！”
叶玄猛地翻身下床，连靴子都没穿，光着脚冲到了殿外。
只见西边的天际线上，一朵巨大的、混合着红黑双色的恐怖蘑菇云正缓缓升起。
那红是火焰的狰狞，那黑是硝烟的死寂。而在那云团的中心，还时不时爆发出二次殉爆的闪光，将整个黎明的天空染成了一片血色。
“那是……西郊第一化肥厂？！”
叶玄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里不仅是大周目前唯一的化肥生产基地，更是为了对抗宗门封锁，秘密储备了数百吨硝酸铵——这种既是肥料、又是烈性炸药原料的核心重地。
“备马！快备马！”叶玄嘶吼着，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慌乱。
当叶玄策马赶到西郊时，原本整齐排列的红砖厂房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还在燃烧的废墟。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氨气味、焦糊的肉味，以及那种令人绝望的化学品燃烧后的酸臭。
“救人！快救人啊！”
“水龙队呢？怎么还不上来！”
苏越正指挥着一群满脸黑灰的衙役在废墟边缘疯狂挖掘。他官帽都跑丢了，脸上全是泪水：“王爷……完了，全完了。刚招募的那三百名熟练工，还有墨院派来的几个大师傅，那时候正在换班……都在里面啊！”
“王爷小心！这火不对劲！”
林破虏灰头土脸地从火场里冲出来，一把拦住了想要往里冲的叶玄。他身上的铁甲都被烤得发烫，眉毛都烧焦了一半。
“这火灭不掉！水龙队把水泼上去，不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就像是……像是火里有油一样！”
叶玄看着那还在翻腾的火焰，那种颜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根本不是普通化学品燃烧的样子。
“贾玄！把他给我带过来！”叶玄猛地回头怒吼。
被强行从被窝里抓来当“技术顾问”的玄机子，此刻脸色比叶玄还要难看。他站在火场边缘，不仅没有靠近，反而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那飘散过来的热浪，放在鼻翼下嗅了嗅。
“王爷……这不是凡火。”玄机子声音低沉，“这是三昧真火符引发的殉爆，有人在那些装满硝酸铵的原料桶内壁，贴了隐蔽的高阶引爆符。”
“而且……”玄机子指着那几乎被炸成陨石坑的核心区域，“引爆点非常精准，就在最核心的一号仓库。那里可是咱们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只有拿着您亲自签发的‘特级通行证’，还要经过三道关卡才能进去。”
“能进去的人，除了死人，就是……自己人。”
半个时辰后，废墟之上。
赵无咎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被烧得半焦的头盔，以及一块残破的腰牌。
“王爷，查到了。”
赵无咎的声音传来，“昨晚值守一号仓库的，是老张头。
他是跟了您五年的西域老兵，断了一条腿才退下来看仓库的，他全家都在京城，孙子刚进了理工学院附属小学，是绝对的忠臣。”
“但他死了？”叶玄看着那块腰牌，指节发白。
“死了。但不仅仅是炸死的。”赵无咎将那半个头盔翻过来，露出里面残留的一块头皮。
在那块被烧焦的头皮上，赫然印着一团诡异的、呈现出蜘蛛网状的紫色斑纹。
看到这斑纹，一旁的玄机子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而出：“摄魂术！”
“什么？”叶玄猛地转头。
“这是宗门的禁术。”玄机子脸色苍白，“他们不需要派杀手潜入，也不需要收买人心，他们只需要找个机会，哪怕是在梦里，或者是一次对视，就能把一丝神念种进凡人的脑子里。”
“平时这人一切正常，吃饭睡觉都没问题。但只要那边的施术者念动咒语，这个人就会变成一具没有思想的傀儡，哪怕你让他抱着炸药包跳进火坑，他也会笑着照做，甚至还会觉得那是无上的荣耀。”
“远程控制……自杀式袭击……”
叶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才是真正的恐怖。
如果宗门能随意控制凡人，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座京城里，那百万百姓，随时可能变成百万个敌人。
意味着他身边的铁甲卫士、御膳房的厨子，甚至……甚至连苏越、林破虏这样的人，都有可能在下一秒变成刺向他心脏的尖刀。
这种“无法信任任何人”的猜疑链，一旦形成，比直接杀了他还要可怕。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叶玄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被炸成废铁的机器，看着那些还在哭嚎的家属。他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想要“温和改革”、“慢慢发展”的幻想，在这一刻被这把大火彻底烧成了灰烬。
“他们不想让我们好好种田，不想让我们有饭吃，那就……都别吃了。”
叶玄缓缓站直了身体，那一身沾满烟灰的常服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赵无咎。”
“属下在。”
“传孤的死令：即刻启动‘净网行动’。”
叶玄的声音不再有一丝温度，只剩下为了生存而必须展现的铁血与残忍。
“全城大搜捕。凡是家里私藏宗门神像，凡是三代以内和宗门有过密切来往的、凡是最近行踪诡异神志不清的……全部给孤抓起来。”
“关进集中隔离营，逐一进行神魂甄别。没有通过甄别的，哪怕是皇亲国戚，也不许放出来。”
“王爷……这恐怕要抓几万人，会引起恐慌的。”苏越颤声劝道。
“恐慌？现在就是战争！”
叶玄指着那片废墟，“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如果不把这些藏在脑子里的雷排干净，大周明天就得亡国！”
“执行！”
“诺！”
随着叶玄的一声令下，京城的街道上再次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与甲叶碰撞声。这一次，刀锋对准的不再是贪官，而是每一个可能被“污染”的普通人。
与此同时，京城南城，一处不起眼的说书茶楼里。
一个瞎了一只眼、手里拿着一把破折扇的说书先生，正坐在角落里，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警笛声。
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叶玄急了。”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急了，就会乱，乱了，就会露出破绽。”
“只要你开始怀疑身边的人，这大周的根基，也就烂了一半了。”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出一种古怪的节奏——那是向宗门传递信号的暗码。
这场关于信任与背叛、控制与反控制的暗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