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澜陨落之后,龙族的报复来得猛烈而决绝。
四海水晶宫几乎在同一时刻传出诏令:以千年为期,尽诛世间雉鸡精、涂山氏、瑶山氏三族血脉。水族千万,倾巢而出,沿着江河湖海,深入山川泽薮,四处搜杀。
天地虽大,又如何经得起龙族如此铺天盖地的围剿?
雉鸡精一族首当其冲。它们本就被剥夺了凤凰血脉,沦为飞禽中最底层的存在,修炼艰难。在这千年追杀之下,几乎所有成妖的雉鸡精都被屠戮殆尽。少数侥幸逃脱的,也只能躲入那些灵气稀薄的穷山恶水之中,苟延残喘。那些地方灵气枯竭,草木不生,连寻常野兽都难以存活,更遑论修炼。代代相传之下,灵智渐失,血脉渐淡,终究沦为了彻彻底底的凡鸟。
涂山氏与瑶山氏,同样遭受重创。天狐一族本就只剩些血脉不纯的后裔,分散在天地各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经此一劫,更是几近灭绝。偶有幸存者,也只能隐姓埋名,藏身于市井荒野之间,再不敢轻易显露任何异于常人的地方。
瑶山氏更是凄惨,玉石成妖本就艰难,需要千年万年方能凝聚一丝灵智,被龙族如此针对,族中高手几乎死伤殆尽。那些侥幸逃过追杀的,只能隐匿于深山矿脉深处,将自己埋入地底,再不敢轻易现身。
此乃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
敖澜之死所引发的震动,远不止于此。
自革天之战结束以来,天地间虽算不得太平,却也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各方势力虽有摩擦,却也大多克制,争斗止于仙境之下。偶有人仙妖王陨落,便已是了不得的大事,足以震动一方。
可这短短时日之间,先是长陵斩杀地仙商启,开创革天之后地仙陨落之先河,在天地间掀起轩然大波。此事余波未平,敖澜——这位龙族妖圣,与地仙同阶的存在——竟也陨落了。
商启与敖澜,不可同日而语。
商启之死,尚可说是大商余孽与上清一脉的旧怨,旁人只作壁上观,至多感叹几句世事无常。即便陨落了,也没多少人愿意为他出头。更何况动手之人是长陵,上清道君的亲传弟子,任谁都要掂量几分。
但敖澜不同。他是龙族,是沧海龙王之子,是这天地间最顶尖势力之一的嫡系血脉。
要知当今天地大势,虽常言人妖二分,然细究之下,各有所属,各有分野。
人妖之间,固然争斗不休,恩怨纠葛绵延万古。
人族有玄门、禅宗、散修、世家;妖族有飞禽、走兽、鳞介、虫豸。彼此之间,合纵连横,明争暗斗,从未止歇。
这天地间的格局,从来都不是简单的黑白二分,而是无数势力彼此牵制、相互制衡的复杂局面。
革天之战前,三清道君同出一源,三清道统合为一体,号为玄门正宗,傲视天地,威压万族。
那是仙道最辉煌的时代,也是三清道统最鼎盛的岁月。上清道君坐镇金鳌岛,万仙来朝;玉清道君居于玉虚宫,教化众生;太清道君隐于首阳山,着书立说。三清一体,仙道昌明,万族臣服。
然则道之不同,不相为谋。
玉清与上清对大道的理解,终究走向了截然相反的两条路。一个讲求顺天应人,阐述天道;一个主张截取天机,有教无类。道统之争,重于生死。
革天之战,截教门人弟子死伤殆尽,几近覆灭;玉清一脉虽得太清与禅宗相助,赢得了此战,却也同样元气大伤,折损了不少高手,至今未能完全恢复。
时至今日,玉清一脉虽把持着赤县神州,执掌人族气运,又有太清一脉从旁协助,但比起昔日三清同气连枝时的鼎盛,终究是衰落了。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凌驾于众多势力之上,号令天下。
是以当今天地,许多势力暗暗将龙族视为最强者。
龙族占据四海,族中真龙数以万计。
祖龙,青龙,烛龙三位祖神虽各有心思,但对外之时,终究一体。正是有这三位祖神坐镇,龙族才能压制四海诸族,威震万灵,为鳞甲之长。
若非人族与妖族内部诸多势力都不愿见龙族一家独大,暗中联手压制,只怕龙族早已染指天地五洲了。
正因如此,敖澜之陨落,其震动之剧烈,远非商启可比。
若非张钰是截教弟子,背后有上清道君坐镇,换作任何一方无超脱者庇佑的势力,哪怕是天仙妖神,龙族也必然会倾巢而出,不死不休。
而作为这一切风浪的源头,张钰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在了天地间所有势力的案牍之上。
若说此前南明离火洞天之行,他凭借先天莲花根基,屠戮众多紫府妖尊,算是崭露头角,闻名于天下。那时,他的名声更多流传于仙境之下——那些紫府修士、妖尊之流或许会对他忌惮三分,暗地里议论几句,可在仙人眼中,他终究不过是个有些机缘、有些手段的后辈罢了,不值得太过在意。
但这一次,不同了。
他亲手杀死了敖澜。
妖圣。
龙族妖圣。
这等行径,便是天仙也无法等闲视之。世间所有势力,所有仙境强者,甚至那些自上古便已隐匿不出、不问世事、只在传说中出现的先天生灵与太古遗族,都听说了这个名字。
张钰。
这一次,他的名字,真正响彻了天地。
当然,随着事情逐渐发酵,许多细节也慢慢浮出水面。各方势力通过各自的情报网,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大致轮廓——敖澜陨落,金鹏被袭,一切的始作俑者,乃是那九头雉鸡精琉月夫人。而张钰,不过是恰逢其会,趁势而起,做了那只黄雀罢了。
然而,这丝毫没有降低各方势力对张钰的重视。
种种证据表明,张钰此刻绝未踏入仙境。不论他用了何等手段,用了何等取巧之法,敖澜确确实实是死在他手上的。
敖澜是妖圣,位同地仙,是站在此方天地顶端的存在之一。
他与张钰之间,隔着成仙之劫,隔着人仙九境,隔着地仙之难。这其中的差距,绝非言语可以描述,也非寻常人可以想象。
自天地初开,仙道昌明以来,以凡人之躯伐杀仙人,已是屈指可数的异数。
每一次出现,都足以让整个修行界为之震动,让无数修士为之侧目。而张钰此次所为,又岂是区区“以凡伐仙”四字可以概括?
修仙之道,境界越高,差距越大,越级而战便越难。气海伐檀宫,尚有可能;檀宫伐紫府,已是罕见;紫府伐人仙,更是骇人听闻。而紫府伐妖圣——那是亘古未有之事。
这其中的差距,早已不是天赋、机缘、法宝可以弥补的了。这是境界的鸿沟,是天地法则的桎梏,是无数修士穷尽一生也无法逾越的天堑。
……
天地间没有绝对的秘密。
随着各方势力对张钰的探究越来越深,许多昔日的隐秘,也渐渐浮出水面。
紫气元阙之事,便是其中之一。
那件曾让无数势力为之侧目、却始终无人能解开的谜团,终于有了答案。
不过那些旧事,与张钰此番作为相比,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所有人都明白,张钰身上,一定藏着某种重大秘密,或者某件绝世宝物。
正是这个秘密,或者这件宝物,让他能以紫府之身视妖尊如蝼蚁,让他在元神遁入幽冥之后仍能保全根基,让他在短短数月之间便恢复修为,甚至更上一层楼,让他连杀殷承、祝融夫人、风鸾王,乃至——妖圣。
那秘密,究竟是什么?
那宝物,又是什么?
无人知晓。
但这并不妨碍各方势力对此产生浓厚的兴趣,也不妨碍无数猜测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其中流传最广、信者最多的,莫过于两种说法。
其一,张钰身上有上清道君亲赐的先天灵宝,且此宝与张钰极为契合,方能让他越阶而战,无往不利。
上清道君虽已超脱,但其昔日所藏的先天灵宝不知凡几,诛仙四剑、紫电锤……哪一件不是威震天地的至宝?赐下一两件给弟子防身,也是应有之义。
其二,张钰是上古截教仙人转世。那位仙人或许曾在革天之战中陨落,如今转世重修,才有了这般不可思议的根基和手段。也只有转世仙人,才能解释他为何能在短短数十年间,从一介凡人成长到如此地步。
这两种说法,各有支持者,各有依据,是世间大部分势力所猜测的主流。
然而,还有一些消息,只在少数顶尖势力之间流传,并未为众人所知。
比如龙族。
它们根据张钰的所作所为,结合过往经历,已经推断出他修炼了太上化龙篇。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截教会公然撕毁人龙盟约。它们不明白的是,张钰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才能将先天莲花根基与太上化龙篇这两条几乎无法兼容的道路,同时走通。
比如孔雀公主。
她从金鹏太子口中得知,张钰有一种奇特的手段,可以瞬间夺取他人的灵宝为己用。那落魄钟落入他手中不过片刻,便被他完全炼化,施展出了殷氏一族数万年来都未曾触及的终极神通。这种手段,与她的五色神光颇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再比如禅宗。
结合从蓬莱三岛得来的消息,加上渡难罗汉在南明离火洞天之中与张钰的对话,已让禅宗高层断定——三辰冠之一的望舒月冕,十有八九就在张钰身上。
这些消息,各大势力出于各自的考量,默契地将之封锁,只在最核心的圈子里流传。
因为他们都清楚,只有他们,才是这天地间真正的棋手。
剩余势力都是棋子。
棋子没有资格知道这些秘密。
……
张钰此番作为,在天地间掀起的波澜,远不止于龙族之怒与各方势力的猜测。
鄢郢之中,陆玄嶂得知消息后,当日那番豪言壮语早已烟消云散。他效仿渡难罗汉,匆匆离开了南赡部洲,回到了赤县神州——玉清一脉的大本营。
临行前,他站在玄璋仙府的露台上,望着远方那苍茫的天际,久久无言。
他想起当日在南明离火洞天,张钰以化血神刀自爆身死,他以为此人已不足为虑。他想起自己曾对风鸾王等人说,张钰即便转世,也要数百年才能恢复修为,到那时,他们早已更上一层楼,何惧之有?
可如今,不过短短数月。
数月之间,殷承死了,祝融夫人死了,风鸾王死了。
敖澜也死了。
下一个,会是谁?
陆玄璋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想成为下一个。
陆玄璋这一走,殷氏一族本该欢喜。陆玄璋本就是玉清一脉用来取代他们的,殷氏上下对此心知肚明,这些年一直如芒在背。如今陆玄璋自己离开,殷氏的地位自然更加稳固,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也终于可以放下了。
但他们欢喜不起来。
因为敖澜陨落引起的风浪太大,大到无人在意殷承也死了,无人在意殷氏丢失了落魄钟这件先天灵宝。
那落魄钟,是殷氏立足南赡部洲的重要依仗之一,是殷蛟殷洪两兄弟费尽心思从玉清一脉求来的至宝。如今,说没就没了。
更致命的是,琉月夫人——那个曾经以美色迷惑殷仲、潜伏在殷氏之中数百年、将殷氏上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九头雉鸡精,便是从殷氏走出来的,设下了那场惊天大局。殷氏对此,难辞其咎。
孔雀公主亲自下令,凤凰一族尽出,将殷氏在鄢郢城之外的所有势力,尽数拔除。
一夜之间,殷氏数万年经营的根基,折损大半。
风雨飘摇之中,殷蛟、殷洪两兄弟终于从闭关中出来。他们毕竟是人仙巅峰的存在,又是玉清一脉的弟子,身份地位摆在那里。
他们出面与各方周旋,加上玉清一脉也不愿轻易放弃在南赡部洲的势力,几经斡旋,才将殷氏保了下来。
但元气大伤,已是不可避免。数万年的积累,一朝散尽,想要恢复,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至于那些曾与张钰打过交道的势力——巫族、幽冥地府——也纷纷调整了对张钰的对策。
他们可不像龙族、玉清、禅宗那样有祖神道君坐镇。对他们而言,截教便是截教,哪怕不复当年万仙来朝的盛景,但上清道君尚在,便是惹不起。
更何况,张钰此番所作所为,早已超出了“运气”二字可以解释的范畴。不论他是如何杀死敖澜的——是趁人之危也好,是借势而起也罢——结果摆在那里:妖圣陨落,而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这世上,从来都是以成败论英雄。一个能杀死妖圣的人,无论他用的是什么手段,都值得任何势力重新评估。
巫族。
祝融夫人陨落的消息传到祖地时,族中曾有不少人愤愤不平,扬言要报仇雪恨。
可当敖澜陨落的消息传来,那些声音便戛然而止了。
巫族虽曾是天地间最强大的种族之一,但那是上古的事了。如今的巫族,偏安一隅,困守祖地,早已不复当年与妖族争锋的威风。族中仅存的那位祖巫,也已久不问世事。若真与截教起了冲突,他们承受不起那个代价。
于是,祝融一脉接到了来自祖地的密令:日后若再与张钰相遇,不可轻举妄动。
祝融一脉的族长看着那道密令,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所谓的“不可轻举妄动”,不过是委婉地说——这仇,报不了了。
幽冥地府。
酆都大帝坐在他那幽深的殿宇之中,听着手下禀报沧海之上的种种,面色阴沉如水。
他恨张钰。那日在酆都,张钰夺走了四朵先天水莲,坏了他数万年的布局,让他颜面尽失。若不是无当圣母横插一手,他早已将那人挫骨扬灰。
可如今——
他不得不承认,此子,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紫府之境,连杀仙人妖王,最后连妖圣都死在他手上。这等人物,即便放在上古年间,也从未出现过。若再给他一些时日,让他成长起来……
酆都大帝闭上眼睛,将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想起那日无当圣母手持紫电锤,以紫霄神雷击退他的情景。那紫色的雷霆,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若他真的对张钰动手,无当圣母会怎么做?金箍仙会怎么做?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酆都大帝睁开眼,那双幽深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不甘,却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至于巫族、幽冥地府之外的那些中小势力,更是噤若寒蝉。他们连议论张钰时,都不敢太大声。此子连妖圣都敢杀,连龙族都敢得罪,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于是,张钰这个名字,便在各方势力的案牍之上,被反复提起,又被反复揣摩。有人忌惮,有人好奇,有人暗中谋划,有人静观其变。
但无论如何,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将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紫府修士来看待了。
……
而不管外界风浪如何翻涌,作为这一切的源头,张钰此刻正随着无当圣母,来到了截教主脉——金鳌岛。
这里是昔日上清道君的道场,是截教的根本之地。
自革天之战后,截教衰微,金鳌岛也随之隐入虚空之中,不为世人所知。但那笼罩整座岛屿的上古阵法依旧运转如常,那弥漫在空气中的道韵依旧浓郁如昔。
碧游宫中。
无当圣母看着眼前的张钰,一时之间,竟有些心绪不宁。
以她天仙的修为,以她执掌截教数万年的定力,此刻竟也难以完全静下心来。
她上次和张钰分别,甚至还不到年许,她当时分别之日就知道了,张钰去报仇。一定会引出一些风浪,但也没有预料到,会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斩杀殷承、祝融夫人、风鸾王——这也就罢了。三位人仙级别的存在,虽然会引起震动,却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可他连妖圣都杀了。
还是龙族的妖圣。
还是在紫府之境。
无当圣母看着张钰,目光之中,有欣慰,有惊叹,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想起当初石师妹向她推荐张钰时,说此子天赋异禀,心性坚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她那时虽也看重张钰,却并未想到,他能在这般短的时日里,走到这一步。
她又想起当日在南赡部洲,张钰对她说“一切来日方长”时的模样。那时她以为,那不过是年轻人的意气之言。
如今看来,倒是她看走了眼。
张钰此刻也看着无当圣母。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俯身拜倒。
“多谢师姐,再次救命之恩。”
那日在迷天之域,他刚从裂缝中脱身,便第一时间以灵犀玉简传信无当圣母。若不是无当圣母及时赶到,以紫霄神雷击退敖钦那一爪,他此刻恐怕早已葬身沧海,形神俱灭了。
无当圣母看着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最终,她摇了摇头。
“我已说过,你既是我师弟,便不必再言谢。”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不过——”
她顿了顿。
“你这次,将龙族得罪惨了。”
“日后行走天地,要多加小心。”
张钰点点头。
“师弟明白。”
他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龙族不比寻常势力,即便有上清道君的名号护着,龙族明面上不敢对他怎样,可暗地里呢?一个妖圣级别的真龙陨落,龙族岂会善罢甘休?
不过,他心中倒也没有太多畏惧。修仙之路,本就是与天争命,与人争锋。若是畏首畏尾,还修什么仙,求什么道?
无当圣母看着他,眼中那丝复杂之色渐渐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而坚定的光芒。
“不过——”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她直视张钰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你既然是我截教弟子,天塌下来,也有我替你顶着。”
“我若不行——”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碧游宫的穹顶,望向了那更高更远的地方。
“还有师尊。”
“只要我上清一脉还在,只要师尊的名号还在天地间流传——”
“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张钰看着无当圣母,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没有再说感谢的话。有些恩情,记在心里便够了。日后,自有机会报答。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无当圣母见他如此,微微颔首。那锐利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你且在此静修几日,将近日所得好好消化。”
“待你修为稳固了,我还有事要与你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