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继续西斜,槐树的影子已经爬上了老李脚边那半碗凉茶的碗沿。风停了,布毯四角安稳地压在石块下,刚才那个卖菜的赵姓男子早已走远,街面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几声零星的叫卖和归巢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孩子们还坐在原地,没动。
但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补丁裤男孩的手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眼睛盯着老李放在膝上的那叠纸页,像是怕它突然飞走。扎羊角辫的女孩悄悄挪近了些,裙角蹭到了蓝布毯的边缘。吃糖糕的小子把攥紧的纸团贴在胸口,仰着脸,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
老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水是凉的,他没皱眉,只是慢慢咽下,把手掌覆在碗外,借余温暖着手心。他放下碗,拾起醒木,轻轻敲了一下布毯。
“好,”他说,“那咱们接着讲。”
孩子们立刻坐直了身子。
“你们想知道南溪火攻是怎么打的?那得先知道张将军带兵是个什么样子。”老李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不是光会喊杀喊打,也不是靠力气压人。他是用脑子带兵,用心带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小脸。
“那时候新兵入营,天还没亮就得起床。泥地湿滑,翻滚训练摔一身泥,没人扶你,自己爬起来就行。有个小子摔了三次,膝盖破了,想哭,张将军就站在边上说:‘疼不疼?疼就对了,疼才记得住。可眼泪流多了,敌人不会停下等你擦干。’说完转身走了,也没多看一眼。”
几个孩子听得屏住了呼吸。
“可到了晚上收操,那小子发现自己的包袱底下多了块干布巾,还有一小包草药粉。没人说是谁放的,但大家都知道是谁。”
吃糖糕的小子小声问:“是他偷偷放的?”
老李点点头:“他不说,可事儿做了。练兵严,待人实。士兵饿了,他比谁都急;弟兄病了,他夜里亲自巡帐。有次行军断了粮,三天没见米粒,全靠挖草根嚼着活命。他把最后一点糊汤分给伤员,自己喝清水。有人劝他留点力气指挥,他说:‘当官的吃饱了下令,下面的人怎么肯拼命?’”
补丁裤男孩眼睛发亮:“那他们肯定都听他的!”
“当然听。”老李嘴角微扬,“人心换人心。他教兵士识方向、辨天气、看地形,不光练刀枪,还教认星斗。夜里点火堆,指着天上说:‘那边三颗连成线的是猎户座,往东偏一点是北极星。迷路不怕,心里有数就行。’”
扎羊角辫的女孩轻声说:“就像读书先生教我们认字一样。”
“对喽。”老李笑了,“他说,打仗不是比谁胳膊粗,是比谁脑子快。活路不在刀尖上,在心里。”
孩子们安静了一阵,仿佛在琢磨这句话。
然后,补丁裤男孩又问:“那……南溪那次,他们是怎么过去的?倭寇那么多哨岗,怎么没被发现?”
老李把醒木放在腿侧,双手比划起来:“南溪渡口,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道通进去。倭寇在路口设了暗哨,白天藏树上,夜里点冷火。一般人硬闯,走不到一半就被围了。”
他压低声音:“可张将军不走正道。他带人从后山绕,踩的是野猪踩出来的蹄印路,窄得只能侧身过。夜里走,不点灯,每人嘴里含一根竹片,防止说话漏声。走到半道遇上暴雨,山路塌了一截,他让人用绑腿绳连起来,一个拉一个过去。脚底打滑,摔下去就是深沟,可没人退。”
“哇……”几个孩子同时吸了口气。
“到了敌寨外围,他又不动了。等半夜,让两个兵赶一群羊从另一条路上过。羊群惊了哨兵,倭寇以为是小股偷袭,调人去追羊。他就趁这空档,带主力摸进寨子,一把火烧了船库。”
“烧了?”吃糖糕的小子瞪大眼。
“九艘船,全点了。火光冲天,倭寇乱成一团,想救火的、想逃命的、想反击的挤在一起,反倒自相踩踏。三百人打得八百人抱头窜林子,连头目都丢下刀跑了。”
老李说完,轻轻拍了下腿,像是拍掉一丝尘土。
孩子们却坐不住了。穿粗布衫的小男孩猛地站起来,小脸涨红:“我以后也要当将军!像张将军那样救人!”
“我要学武艺!”另一个孩子跟着喊。
“我要守村子!”
“我不怕吃苦!”
七嘴八舌的声音在槐树下响成一片。有的孩子站了起来,模仿挥刀的动作;有的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出路线;补丁裤男孩反复念叨:“脑子比刀快,活路就在心里……”
老李没阻止他们,也没笑出声。
他只是静静坐着,花白的头发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眼角的皱纹一点点舒展开来。他低头看了看膝前的蓝布毯,伸手抚平一处褶皱,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稚嫩的脸庞——有沾着糖渣的嘴角,有蹭了灰的鼻尖,有因激动而发亮的眼睛。他看着这些孩子,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某些面孔,某些在战火中仰望英雄的眼神。
“好啊,”他低声说,“将来你们都是护国的小将士。”
话音落下,市集更静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老李的手仍搭在布毯上,指尖碰着那叠纸页的边角。他没有合上它,也没有收起来,就让它摊在那里,像一块沉甸甸的碑石。
孩子们也渐渐安静下来,但没人离开。他们依旧围坐着,身体前倾,眼神亮得像火堆余烬里的炭星。扎羊角辫的女孩轻轻拉了拉裙角,把蓝布毯的一角往自己这边拽了寸许,像是要离故事更近一点。
老李拿起醒木,却没有敲。
他只是握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