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集市上人声渐起。贩夫走卒挑担推车,沿街摆开摊子,油条在锅里炸得噼啪作响,豆腐脑冒着白气,铁匠铺的锤声一下下敲在铁砧上。老李背着布包,手里拎着那把粗瓷茶壶,脚步比往常快了些。他昨夜翻来覆去没睡踏实,脑子里全是那本稿子里的字句,像是有股劲儿顶着胸口,非得说出来才痛快。
他在集市东头的老槐树下站定。这儿地势略高,过往行人多,平日里就是他讲书的地方。他放下茶壶,从布包里取出小木凳,又铺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毯,把醒木、折扇、茶碗一一摆好。动作利索,不带一点拖沓。他坐下,喝了口凉茶,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刚过树梢,阳光斜照在布毯一角,映出几道细灰的纹路。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拍醒木。
“啪!”
声音清脆,在嘈杂的市声中硬是劈出一片安静。几个买菜的妇人回头看了眼,又各自忙去。几个孩子原本在街边追闹,其中一个手里还捏着半块糖糕,听见响动也停下脚,歪头望过来。
老李不管旁人,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不讲神仙鬼怪,不说才子佳人,单表一位真英雄——张定远!”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钉进人耳朵里。那几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慢慢挪了过来。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小子蹲在布毯边上,糖糕渣子掉在膝盖上也不管。另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拉着哥哥的袖子,小声问:“张定远是谁?比城门口石将军还厉害?”
老李不答,只一笑,拿起折扇,“唰”地展开,手腕一抖,打出一段快板调:
“手持长剑背火铳,黑甲染血破敌营!戚家军中有虎将,威名震得海浪平!”
孩子们眼睛一亮。那打快板的调子朗朗上口,节奏明快,像庙会时的锣鼓点,一下子勾住了心神。又有两个孩子围上来,连卖糖葫芦的老汉也停下吆喝,倚着担子听。
老李见人聚拢,便收起扇子,端坐正身,声音沉下来:“话说那年倭寇犯境,烧村劫户,百姓哭声震天。有个青年,本是军户出身,听得乡邻惨状,当场摔了饭碗,提刀投军。此人便是张定远。”
他说到“摔了饭碗”时,右手猛地一挥,仿佛真有一只碗砸在地上。孩子们身子一缩,随即瞪大眼,屏住呼吸。
“他入营第一天,教头刁难,要他独战三人。张定远不说话,解下外袍,抄起木枪就上。三合之内,全给撂倒!教头服气,亲自引他去见主帅,从此踏上抗倭之路。”
孩子们听得入神。那个吃糖糕的小子忘了嚼,糖渣子粘在嘴角。女孩攥紧哥哥的手,小声问:“后来呢?”
老李不急,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倭寇凶狠,惯用弯刀,来去如风。可张定远不怕。他带兵守海岸,日夜巡查。有一夜,风大雨急,哨兵发现海面有船影。他立刻下令备战。果不其然,倭寇趁黑登陆,想偷袭粮仓。”
他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你们猜怎么着?张定远早有布置。他命人埋伏两翼,自己带主力正面迎敌。火铳齐发,箭如飞蝗。倭寇措手不及,死伤一片。那一战,斩首七十余,缴获刀甲无数!”
“哇!”几个孩子齐声惊呼。那卖糖葫芦的老汉也点头,低声嘟囔:“这倒是实在话,我爹当年说过,那几年海边确实太平了些。”
老李眼角扫见众人信了,心中一热,声音更亮:“自那以后,张将军名声传开。百姓称他‘黑甲将军’,说他夜里巡防,身影一过,倭寇闻风而逃。他带兵严明,不扰民,不抢粮,受伤士卒,他亲自查看伤口,药汤先尝一口才给喝。”
女孩忽地举手:“老爷爷,药那么苦,他真喝啊?”
老李看着她,认真点头:“喝。他说,兵是兄弟,药若有毒,他先试。”
孩子们静了一瞬。那个吃糖糕的小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糖,又抬头看老李,眼神变了。
老李继续讲:“后来倭寇换了法子,不敢硬攻,改用诡计。他们假扮渔民,混入村子,想里应外合。张定远识破奸计,不动声色,放他们进村,夜里突然合围,一举歼灭。那一战,救下三百多百姓,连老人孩子都没伤一个。”
他越说越激昂,手势也大起来:“他带兵十年,大小三十六战,未尝败绩。百姓送他匾额,上书‘保境安民’四个大字。他接了,却不挂家中,转手送给阵亡兄弟的家属。”
孩子们听得目不转睛。有人悄悄坐到了地上,膝盖贴着布毯边缘。连街对面卖布的掌柜也探出头来,手里还抓着一匹青布。
老李喘了口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已凉,他也不在意。他放下碗,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忽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这些孩子,将来也要长大,也要知道世上曾有过这样一个人。
他正要继续,忽听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倭寇那么厉害,刀都带钩子,还会飞檐走壁,张将军真的能打赢吗?”
说话的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件补丁裤,脚上靸着破鞋。他站在人群外圈,眉头皱着,像是真不信。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连卖糖葫芦的老汉也停了扇子,看向老李。
老李没笑,也没生气。他盯着那孩子,缓缓放下茶碗,伸手,一把抓起醒木。
“啪!”
一声巨响,震得茶碗跳了一下。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那小男孩猛地闭嘴,眼睛瞪圆。
老李目光如铁,一字一顿道:“当然!”
他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铁皮上,又沉又实。说完,他盯着那孩子,语气缓了些:“他不是神仙,不会腾云驾雾,也没有法宝。他就一把剑,一杆枪,一副铠甲。可他知道,身后是村子,是爹娘,是和你们一样的孩子。他不能退。”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倭寇再凶,也是人。怕疼,怕死,怕黑。张定远就专打他们怕的时候。半夜突袭,火烧贼船,喊杀声一起,他们自己先乱了阵脚。他带的兵,个个信他,愿意跟着冲。这不是靠神力,是靠人心。”
那小男孩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没再问。
老李收起醒木,重新坐下,声音平和下来:“你们以为英雄天生就强?错了。他也怕过。听说有一次,战后清点伤亡,他坐在尸堆旁,整整一夜没说话。可第二天早上,太阳一出来,他又站起来了,盔甲穿好,下令整队,继续往前走。”
孩子们没人出声。那个女孩悄悄抹了下眼角,又赶紧把手藏到背后。
老李看着他们,心里那股劲儿又涌上来。他轻声道:“我讲这个,不是为了让你们去打仗。我是想让你们知道,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他不图升官,不贪财宝,就想让百姓过安稳日子。他做到了。所以今天,我坐在这儿,一字一句,照着真事讲,不敢添一分,不敢减一毫。”
他拿起茶壶,倒了口凉茶,咽下。日头已偏西,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皱纹里的尘灰。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向围坐的孩子们,眼神温和却坚定。
“下一回,我给你们讲南溪火攻那一仗。风从北来,火卷船篷,贼喊救命,声乱成团……”他说到这里,忽然一顿,目光落在前方某个点上,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醒木的边角,指腹蹭过一道旧裂痕。那裂痕很深,是前年讲岳飞时,用力过猛砸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