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媛媛往前走的时候,注意到一旁的西瓜悬在半空中微微打晃,黑豆眼半睁半闭,见黄媛媛看过来了连忙努力扇了几下翅膀想跟上。
“西瓜。”黄媛媛在一旁唤了一声。
西瓜猛地回过神来,甩了甩脑袋,声音有些发虚,“没事没事,我就是在想刚刚好像听到外头有动静……”
话没说完,西瓜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打了一半硬生生刹住,用小爪子揉了揉眼睛。
黄媛媛看着它这副模样,想到这几日赶路的过程中,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好几次都是让西瓜化作人形去打探消息的,估计西瓜的精神力有点撑不住了,看它现在的样子,没有个两三天估计恢复不过来。
“别勉强了。”黄媛媛伸出手,指尖轻轻托住西瓜的肚子,“你先休息,深度睡眠就好了,反正也要见到萧昭煜了,接下来应该也不需要你去打听消息了。”
西瓜刚想说自己还可以,就被黄媛媛轻轻一拢,揣进了衣袋里,被塞进去的那一刻,西瓜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软了下去,也就不纠结了,直接精神力放空熟睡过去了。
黄媛媛将内袋的系绳松松地挽了一道,确认它不会被颠出来,又轻轻按了按袋口,才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穿过院子时,黄媛媛注意到前院的青砖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檐下挂着的灯笼是新换的绢纱,像是刚被人仔细打理过。
黄媛媛心里想着大概是驿馆知道要接待皇子,便提前收拾过,没有往深处想,加快脚步上了台阶。
然而从正厅出来之后,脚下的路变得不那么顺了。
黄媛媛沿着走廊拐过一个弯,按理说应该通向后院,可前面又出现了一道月洞门。她穿过去,到了一间小厅,布置和陈设都与方才那间正厅相似,只是桌案上少了一盏灯。
但这也不算什么特别蹊跷的事。
驿站是旧式建筑,一进接一进,院落套院落,从外头看跟从里头走完全是两码事,她在京城见过的老宅子大多如此。
虽然感觉这个驿站的布局有点奇怪,但隔着两道院墙和一排厢房的间隙,黄媛媛还是能看见远处有一间房间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比其他屋子的烛火都亮一些,也稳定一些。
那个大概就是萧昭煜的房间吧。
有了大概的方向,黄媛媛继续朝着那处亮光走了过去。脚下穿过一条窄廊,又绕过一面影壁,拐过两个转角,
黄媛媛终于站在了那扇透着暖黄灯光的门前。
突然想起沈直和自己说的,萧昭煜在走之前在书房等了自己好久。那孩子走的时候,大约也没想到她真的会追过来。
黄媛媛忽然有些好奇,当这扇门被推开,萧昭煜看到自己站在门口时,会是什么表情。
是震惊到说不出话?还是会像之前在煜王府书房里那样,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卷宗都顾不上放,就几步跨到她面前,又因为急着说话而结巴起来?
明明已经是个在朝堂上能撑住场面的王爷了,可每次她突然出现,他那副努力维持沉稳却还是露出马脚的模样,总是让她觉得他还是个孩子。
想到这里黄媛媛忍不住笑了笑,随后就不再犹豫,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几下。
结果无人应答。
黄媛媛又叩了两下,依旧没有回应。
门缝里的灯光纹丝不动,连个靠近的脚步声都没有。
黄媛媛犹豫了一瞬,直接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比她预想的要宽敞得多。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美人榻,榻上铺着厚实的锦缎坐垫,颜色是沉静的石青色,绣着几枝梅花。
榻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的香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点微温的灰烬。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笔意疏阔,留白处题着两句诗,正是法源寺后山那间木屋里挂过的句子。
黄媛媛的目光在画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扫向房间的其他角落。
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桌角的茶具干干净净,就连窗台上那盆文竹都被修剪得颇有章法。
一切都恰到好处。
可黄媛媛站在房间中央,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这房间的布置太妥帖了。
桌布是新铺的,连褶皱都熨得平整。书架上的书不是随手放的,是按照某种分类整齐排列的。墙角的炭盆干干净净,像是刚刚被人清理过灰烬。
像是有人在她来之前,已经把这个房间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
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有人常住的样子。
黄媛媛继续往里面走了几步,太不对劲了,这房间根本没有人居住过的痕迹,就算萧昭煜平时爱干净,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然而就在黄媛媛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的门却在这时轻轻合上了。
黄媛媛没有表现出特别慌张的样子,而是走到门边,伸手推了推,门板纹丝不动。她又试了一次,掌心抵着门板用力抵了抵,依然没有松动。
就在这时,房间另一侧的墙面上,突然滑开了一扇暗门。
灯光从暗门那一侧透过来的那一刻,也照亮了从门内走出来的那个人。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真没有想到我们会在这里碰面。”
太子从那扇门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的玩味看着黄媛媛,目光落在黄媛媛的身上来回观察着,很好奇她看到是自己走出来后,脸上会露出怎么样的神情。
然而此刻,黄媛媛站在他面前,脸上却并没有太大的表情。
没有任何的慌张或者惊讶,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与太子对视了几秒,然后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朝他走了两步。
太子看着黄媛媛,嘴角的笑意反而一点点地在加深。
她没有慌。
太子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她推门进来时的表情,发现门被反锁时的反应,甚至在想她会不会在那一瞬间露出杀机。
可她没有。
那种反应让太子心里生出一种久违的兴奋感。
“姑娘。”太子往前迈了半步,“你大老远从京城来到余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姑娘来余州是为了什么啊。”
黄媛媛没有急着回答。转身在桌边那把椅子上坐下,甚至还抬手理了理因为翻墙而蹭乱的袖口,才抬起眼看向太子。
“你说笑了。我是来找你的,而且就算我不提前说,你这不也能找到我吗?”
太子微微愣了一下,没想到黄媛媛会说是来找自己的,随即笑得更加意味深长,“姑娘这话,若是让旁人听了去,怕是会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姑娘千里追夫。”
“你若非要这么想,那便是误会了,当初是你日日跟随着我,我这来找你一次就被你编造成这样了?”
黄媛媛靠在椅背上,“我本来不想出京的,可是皇上派了人在我住处周围日夜盯梢,我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这种被监视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所以姑娘就来了余州?”
“既然你能装病离京,我为什么不能避开那些耳目来讨个说法?”
黄媛媛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太子脸上,“你与皇上联手布局,把我堵在东宫书房里逼问身份,如今又在我住处周围布下暗探,让我连出门都要翻墙绕巷。你这般大费周折,我总该来问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萧昭珩,你若不给我个说法,日后我很难再相信你啊。”
太子听完黄媛媛这番话,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一旁,看着黄媛媛坐在那把椅子上,姿态从容,语气平静,仿佛她真的是专程来兴师问罪的。
他发现自己心里那点试探的念头正在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她真的太有意思了。
太子忽然觉得有些遗憾。
这样的女子,若真能为他所用,该是多好的一步棋。
“姑娘说得不错。”太子反而是顺着黄媛媛的话接了下去,
“父皇确实派了人在你住处附近盯梢,这一点我不否认。但姑娘自己也该明白,父皇不是寻常人,他知道了你的身份,就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所以你就装病离京?把我一个人留在那些暗探的包围里?”
“我若不离开,父皇只会派更多的人去柳园附近。我走得越远,他对你的警惕反而越低。”
太子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在她对面坐下,
“何况,我走之前已经让人在柳园周围做了安排。就算父皇的暗探撤不掉,至少他们不会伤到你。”
太子看着黄媛媛,眼里又回到了当初那温柔的神情,“姑娘,我说句实话。你能来余州,我很高兴。”
“高兴?”
“是。高兴。父皇派了人在你住处附近盯梢,这件事我事先并不知情。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那日从东宫出来之后的事了。我本想立刻去找你,可我若去了,反而会让父皇更加注意你。”
“所以我只能走。走得远一些,让父皇的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可我没想到,姑娘也会走。”
“姑娘在遇到那种事情之后,想到的是来找我。不管姑娘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来讨说法的,我心里确实是高兴的。”
黄媛媛目光落在太子脸上,像是在辨认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我可不是来投奔你的。我是来问你要个说法的。”
“我知道。”太子点了点头,“姑娘来讨说法,我接着。父皇那边的事,我会给姑娘一个交代。等余州这边的事了了,回京之后,我亲自带姑娘去找父皇。”
“你带我去找皇上?”
“是。父皇那边的事,是我没有处理好。姑娘既然觉得被冒犯了,那便该由我出面去替姑娘讨回这个公道。”
太子说着,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父皇派暗探盯梢姑娘,是他的不对。我虽然不能直接违抗他的旨意,但我可以让那些暗探撤走。至于怎么跟父皇说,那是我的事。姑娘不必操心。”
“你倒是揽得干脆。”
“我说过,姑娘的事,便是我的事。”
黄媛媛忽然又换了个话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来了余州的?”
太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我说是刚刚才知道的,姑娘信吗?”
“不信。”
“姑娘果然不信。”太子摇了摇头,“可我说的是实话。我确实是在方才才收到消息的,有人在骡马店认出了不是来自余州的马,我私自调查了一下,根据那人的描述,我猜出了是姑娘来了。”
“那这间屋子呢?”
“这间屋子,是我听说姑娘可能来了余州之后,才让人收拾出来的。不知道姑娘会不会嫌弃。”
“确实小了点。”
太子笑了笑,“余州是个小地方,自然比不上姑娘的住所,这已经是余州最好的地方了,而且姑娘放心,我刚刚已经派人把整个驿馆都围住了,外围三重暗哨,内院两道巡夜,连只野猫都进不来。姑娘只管在这里住下,不会有任何危险。”
“况且,我就住在隔壁。隔着一道墙,有什么事,姑娘只需敲三下墙,我便能听见。”
黄媛媛朝那扇暗门那边看了过去。
暗门半敞着,门缝里透出的光比这间屋子更暖一些,看不到门后完整的景象,只隐约能瞥见一角书案的边缘和半幅挂画的下摆。
“你把隔壁打通了?”
“不算打通。”太子摇了摇头,“这驿馆原是一处旧宅改建的,两间正房之间本就有道夹墙。我让人在夹墙上开了道暗门,从外面看不出痕迹,但两间屋子确实连在了一起。”
“这样也方便我保护姑娘不是吗?”
黄媛媛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自己来余州的本意是找萧昭煜确认状况,可现在行踪已经被太子察觉了。
以太子多疑的性子,若是自己执意要离开,或者还找机会去见萧昭煜的话,他必然会起疑。到时候他若暗中查探,反而更容易被发现自己和萧昭煜之间的关系。
与其强行脱身让局面失控,不如将计就计,先稳住太子,只要确保太子没有任何动静也是一样的。
“你这几日,都会陪在我身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