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味轩四楼的大热情形,是孟琦自己也没有想到的。
当初筹划这四楼该做什么的时候,她着实犯了好一阵难。
那些日子,她只要一得空便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凉了也不自知。
按常理来说,这四楼的消费该比三楼更高才是——毕竟楼层越高,档次越高,这是酒楼一贯的规矩。
可三楼的定价在她看来已经是十足的高价了,一道菜动辄一两银子,再加上表演的费用,寻常人家根本消费不起。
若是四楼还要更贵,又该提供怎样的饭菜和服务,才能配得上那样的价格呢?
这会她却不能再照搬听风轩的老路了。
须知以前的听风轩,之所以敢定如此之高的价目,是因为它们的顶楼本就不是单纯为了叫人吃东西去的。
顶楼上最昂贵的菜肴,不是餐桌上摆的那些珍馐美馔,而是那些年轻的姑娘们。
孟琦做不出那样的事,也不屑于去做。可她若不那么做,又该在这四楼做些什么,才能撑得起比三楼更高的价位呢?
这事儿一开始当真难倒了孟琦。
她日思夜想了许多日,吃饭也想,走路也想,睡觉前躺在床上还在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了无数种可能,又被自己一条条否决。
有一回苏氏来找她商量事情,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问了缘由,忍不住笑道:“你呀,就是太要强了。实在不行,四楼就做个清静些的雅间区,只接待预定,不也挺好?”
孟琦摇了摇头,说:“那这三楼和四楼又有什么区别呢?总得有个让人非来不可的理由才行。”
苏氏见她这般执着,也不再多劝,只拍了拍她的手道:“那你慢慢想,想出来了告诉我,我第一个去捧场。”
直到有一天深夜,孟琦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帐顶发呆,脑海中忽然有一道灵光闪过——上一辈子的记忆里,那些养生会所、美容SpA、私房菜馆,不正是现成的范本么?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激动得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将睡在脚踏上的阿花吓了一跳。
孟琦兴奋得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便又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铺开纸笔,将脑海中那些零零碎碎的想法一条条写下来,又一条条地梳理、完善。
可决心是下了,新的难题又接踵而至。
她所处的年代毕竟不是现代,没有监控,没有完善的安保体系,若是真有心怀不轨的男子想方设法闯入,或者有人故意给楼内的女客泼脏水、造谣中伤,她真是百口莫辩。
且她若是放了男客进去,哪怕只是允许男客在特定区域活动,那些姑娘夫人们怕是根本就不会再来了。
久而久之,这四楼最终或许会渐渐变质,沦为另一种形式的为男子提供消遣的地方。
可她这里做的是正经生意,若论起吸引力,又怎么比得过那些烟花之地?
思来想去,孟琦最终下了一个极其果断的决定——聚味轩的顶楼,不接男客。
无论你是达官贵人,还是富商巨贾,只要是男子,便一概谢绝入内。
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无疑是冒险的。
玉圆听了都忍不住劝她:“姑娘,您这样会不会把客人往外赶呀?万一那些老爷们不高兴了……”
孟琦却摆了摆手,语气坚定:“他们高不高兴,与我何干?我开这四楼,本就不是为他们开的。”
正因为不接男客,所以楼内的姑娘们不会被居心叵测的客人骚扰,可以安安心心地表演、工作。
也因为不接男客,所以城中的姑娘夫人们可以放心地来,不用担心被人看见后造谣中伤。
孟琦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可也因为这是恒安府唯一一家只供女客放松消遣的地方,孟琦知道,必然会招来许多非议与阻力。
她没有料错,待四楼的名声传出去之后,很快便有人眼红了。
那些同行竞争对手,那些看不惯她一个年轻姑娘抛头露面做生意的人,又或是那些单纯见不得别人好的人,纷纷开始行动。
他们遮遮掩掩、挤眉弄眼地散布谣言,说聚味轩和听风轩其实是一路货色,都是不干净的地方。
只不过听风轩的顶楼做的是男客生意,而聚味轩的顶楼,做的则是女客生意。
将聚味轩和听风轩放在一起相提并论,言下之意是什么,谁会不明白?
这其中的恶意满得简直要溢出来——他们不仅要毁掉聚味轩的声誉,还要毁掉那些敢于登门的女客的名节。
若是这样的言论扩散出去,有人当了真,那些姑娘夫人们为了避嫌,又怎会再来?
这一招不可谓不毒辣,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可孟琦早便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在那些谣言刚刚冒出苗头、还没来得及扩散开来的时候,她便直接请了温夫人来捧场。
温夫人早与孟琦达成了默契,她本就是个性情爽利、不畏人言的女子,最看不惯那些背后嚼舌根的勾当。
收到孟琦的请托后,她二话没说便应了下来,还特意嘱咐孟琦:“你只管把最好的包厢留给我,旁的不用操心。”
于是,平日里出行一向从简的温夫人,特意用了自家最豪华的马车,浑身上下打扮得珠光宝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几位同样有头有脸的贵夫人,有说有笑地一道迈入了聚味轩的大门。
她们在四楼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喝茶、听曲、按摩,出来时一个个面色红润、神采奕奕,逢人便夸聚味轩四楼的好。
如此往复了几次,那些恶意的谣言便像被太阳晒过的露水一般,悄悄地消散了。
毕竟,那可是知府夫人!他们是嫌命长了才会接着满嘴胡吣。
而其他女客一看则更加放心了——连知府夫人都敢光明正大地带着一群贵夫人同去的地方,自然是好地方!
而这事儿,虽然是帮孟琦的忙,温夫人却是实打实地甘之如饴。
有一回孟琦去府上道谢,温夫人拉着她的手,难得收起了平日里的调侃语气,认真地说道:“阿琦,你这样好的地方,即使你不拜托我,我也不能叫它倒了去。你是不晓得,这恒安府啊,多得是供男子吃喝玩乐的去处,我们女子想找个地方清清静静地松快松快,却比登天还难。如今好不容易才出了一个聚味轩,我可得把它护好了才是。”
孟琦听了,心中又暖又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用力握了握温夫人的手。
就这样,聚味轩悄无声息地度过了这场考验,生意渐渐走上了正轨。
四楼的预约排期越来越长,从最初的一个月,渐渐变成了两个月、三个月。
到后来,甚至有人愿意加价从别人手中转让名额,消息一放出来便被抢空。
反倒是那些当初等着看笑话的人被打肿了脸,不敢妄议。
转眼间,一年的时间便已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