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云层越压越低,越压越厚,越压越沉。
不周山上空那片被天道意志搅动起来的云涡,原本是混沌灰气和证道金光的交织,此刻那层金色已经被挤压到了云涡的最边缘,只剩下一圈薄得几乎透明的金边,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抹被吞没的晚霞,正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散发着微弱的余光。
云涡中心那片暗红色的血色却越来越浓。
从起初的淡红变成了深红,从深红变成了近乎发黑的赤红,到了最后,那种红已经不像是一种颜色了,它更像是一种情绪,一种意志,一种从三界法则最深处涌出来的、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杀念。
混沌之气在这片血色的挤压下发出了极其尖锐的嘶鸣。
那是天地初开时最古老的力量和天道法则之间最直接的对抗。
混沌不服天道的管,天道容不下混沌的存在。
两种力量在云涡中疯狂地互相碾压,每一次碰撞都会炸开一片黑色的虚空裂隙,裂隙边缘的空间碎片还没来得及飞散就被下一次碰撞的冲击波碾成了更细碎的齑粉。
不周山废墟上那些沉睡了千万年的五彩石碎片被这股力量同时唤醒,每一块碎片都在剧烈地颤抖,发出急促而尖锐的嗡鸣。
那是女娲残留在五彩石中的远古意志在发出警告。
不是对胡天阳的警告,是对天道的警告。
那道意志沉寂了太多年,此刻却被天道毫不掩饰的杀意激怒了,你用我补过的天来杀人?
血色云涡的中心终于凝聚成形了。
那是一只覆盖方圆万里的血色巨眼。
它的出现没有任何预兆,就像是云涡旋转到了某一个临界点之后自然而然地凝结出来的。
巨眼的边缘是翻涌的血色云层,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每一次翻涌都像是有无数条血色的触手在云层中蠕动。
巨眼的中心是纯黑色的,黑得像是把三界所有的黑暗都浓缩到了这一个瞳孔里。
黑色中央有一条竖着的裂缝,那裂缝的形状和雪傲的竖瞳如出一辙,却比雪傲的竖瞳大了不知多少万倍,冷了多少万倍。
和凶渊上空那只天道之眼一模一样。
但在场的每一位帝境都看得出来,这只眼睛比凶渊那只更大、更凝实、更冰冷。
凶渊那只眼是天道意志的一个投影,是天道在应付雪傲这个意料之外的变数时随手丢出来的一个分身。
而眼前这只,是天道意志本身在法则层面的直接显化。
不是投影,它就是天道的眼睛。
巨眼缓缓睁开。
竖瞳中央那道裂缝猛然张开,从裂缝深处涌出来的不是黑色光柱,不是血色闪电,不是任何一种有形的攻击。
是一片无声的、铺天盖地的、比混沌之气更加古老也更加纯粹的杀意。
杀意从血色巨眼中倾泻而下,如同一条从九天之上垂落的血红色瀑布。
瀑布的宽度和巨眼的瞳孔一样大,水流不是往一个方向流的,而是朝四面八方同时扩散。
因为它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站在不周山上空的胡天阳。
所过之处,空间被侵蚀出无数细密的黑色孔洞。
那些孔洞不是空间裂隙,不是空间碎片,是空间本身被天道杀意从法则层面直接抹除之后留下的虚无。
每一个孔洞的边缘都在往外冒着淡淡的血光,像是伤口,像是溃烂,像是一个人的皮肤被腐蚀性液体灼穿之后留下的疤痕。
混沌之气被逼得向两侧退散。
从天地初开就存在于三界的混沌之气,在天道本尊的杀意面前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不周山废墟上的五彩石碎片发出了更加尖锐的嗡鸣声,有几块较小的碎片在这股杀意的压力下直接炸裂,碎片炸开时的五色光芒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血色的杀意吞没了。
五岳大帝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中岳大帝手中的羽扇“啪”地一声猛地合拢,扇骨撞击的声音在杀意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往后疾退,退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大场面,但天道本尊亲自降下杀意这种事,他只在洪荒时期那些最古老的典籍里读到过零星几句语焉不详的记载。
典籍里说,“天怒,则万物寂”。
就六个字,没有更多的描述了。
因为亲眼见过天怒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东岳大帝、西岳大帝、南岳大帝、北岳大帝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四位岳帝同时后撤,五道遁光划破虚空,瞬间退出了千里之外。
不是他们胆小。
五岳大帝个个都是从洪荒时期活到现在的老牌帝境,单打独斗谁也不怵谁。
但天道本尊的杀意不在他们能对抗的范畴之内。
不是实力够不够的问题,是规则允不允许的问题。
他们都是天道的帝境,他们的力量来源于天道法则,他们的帝位是天道认可的,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天道规则的一部分。
天道杀意对于他们来说,不是一个强大的敌人,而是一道无法违抗的指令!
就像一个人无法用自己的手掐死自己一样,天道册封的帝境无法用天道赋予的力量去对抗天道本身。
所以不是他们不想帮,是他们根本插不上手。
酆都大帝站在原地没有退。
他周身的黑色薄雾在杀意的压力下急速流转,从平时的若隐若现变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屏障。
薄雾表面不断地被血色杀意侵蚀出细密的孔洞,但他每次挥手都能补上新的薄雾,一层破了补一层,补了又破,破了又补。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凝重。
王立丰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他站在所有人最前面,和胡天阳之间只隔着几十丈的距离。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暗金色的祖龙之气在他周身不受控制地翻涌着,龙鳞从皮肤下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每一片龙鳞都竖得笔直。
他想冲上去,他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看着兄弟在前面扛,自己站在后面看。
但天道杀意针对的是混沌之力的拥有者,别人冲上去非但帮不了忙,反而会被天道法则顺势锁死,到时候胡天阳还要分神去救他。可知道归知道,难受还是难受。
司晨手中的翎羽长剑已经燃起了冲天的涅盘之火。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火焰在剑身上次第流转,交相辉映,把周围方圆百丈的空间都烤得扭曲变形。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那双一向玩世不恭的凤眼里此刻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只有冰冷的战意和愤怒。
“他妈的!”他咬着牙骂了一声,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带着涅盘之火的灼热。
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几次想要冲上去都被王立丰拦住了。
王立丰在忍,那他也忍。